他身后,陈临以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像是一根被压紧的弹簧正在等待那道让它释放的信号。
宋淼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层正在收紧的空气。他站在那里,声音依然平稳:“哼哼,我是来完成一件任务的。”
“有话直说。”陈辞萧说。
宋淼微微歪了一下头,那道动作让他黑框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开口的声音比他刚才低了一度:“王养累被关在烛龙,金晖詹死亡,我和吴心前来,若是失败了,十六蛛蜂就失去四分之一了。组织不可能承受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时间来确认接下来的那几个字在说出口之前已经被他自己反复核验过:“所以我们是来威胁你的。陈杠军在我们手中,准确地说,在何月手中。”
陈辞萧的目光在那一刻停住了。他看着宋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顶起来一样改变着形状:“继续说。”
宋淼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加快语速:“陈杠军坠海后,被何月捡到了,现在在天南。何月在对他进行改造,他虽然姓陈,但只是个普通人,不是陈家人。但何月手中有被他早年抓捕的月一脉陈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番话留出足够的沉降空间,然后他继续说下去:“何月要进行换血,将陈杠军改造为真正的陈家人。当然,只是试验。陈杠军会不会死,不知道。”
陈辞萧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控制的节奏持续着:“宋淼!”
宋淼没有回应那道声音的分量。他站在那里,继续把那段已经准备好的话铺展开来,语速和他刚才一样平稳:“萧哥,两个选择。第一,我们带走陈千语,陈杠军被放回来。第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吴心的方向。吴心动了,往前又迈了半步,然后他的声音从兜帽下方传过来,带着一层被压得极平的平稳:“杀了我们,陈杠军会回来的。”
陈辞萧的手在身侧收紧了。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他开口:“你们,是在逼我?”
吴心没有回答。但他把兜帽掀到了脑后,露出一张被室内灯光照得过于清晰的面孔,他的声音平稳:“萧哥,你还是这样。既然舍不得下手,那我们来逼一下你。”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宋淼的身体已经动了。他的动作从静止到全速的切换几乎没有过渡,短促而精准,没有多余的前摇,像是已经被反复操练过很多次,不需要额外的确认。他在那一瞬间已经切入了陈辞萧和侧门之间的空隙,右手探出,指尖朝着陈辞萧肩颈交界的位置落去。
陈临以在同一时刻动了。他的动作没有宋淼快,但他的位置更好,他侧身插入那道空隙,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宋淼手落的轨迹。两道力量在接触的瞬间发出短促的闷响,然后陈临以的身体向后滑了半步。
沈判从另一个方向切入,但他的脚步在半途中顿了一下。因为吴心的动作比他预期的更快,他没有直接冲向陈辞萧的方向,而是偏转了一个角度,精准地卡在了沈判和宋淼之间的那道间隙里。
两道身影在房间中央短暂地纠缠了一下。然后沈判的身体向后飞了出去,后背撞上身后的墙面,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陈临以也在同一时刻被宋淼的力道带偏了方向,向侧面踉跄了两步,撞上了矮桌的边缘。
宋淼站定之后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完成一道已经被他确认过的日常程序。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从墙边站起来的沈判,又看了一眼正在稳住身形的陈临以,还有其他想要出手的人,最后收回了目光:“诶,和你们没关系。”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房间中央那片被灯光照亮的位置上。他的目光越过陈辞萧,落在他身后那道淡蓝色的身影上。
“来吧萧哥。”宋淼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正在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就你,还有你和祎姐的女儿。让我们领教一下傲慢与日轮。”
陈千语从矮桌旁边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不慢,但她站直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才坐在那里时不太一样了。
“好,如你们所愿。”她的声音不高。
陈辞萧偏过头看着她。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千语……”
陈千语没有转头看他。她站在那里,淡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爹,不要劝我。”
房间里的空气在那句话落定之后换了一个厚度。
李月离依然坐在那把旧木椅上,姿态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已经从膝盖上收了回来,搁在椅子的扶手上。
郑福灵依然坐在矮桌末端,但她偏过头了,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正落在房间中央那片正在收紧的空气上。
苏念禾依然靠着墙,她手里的那杯茶已经被她放回桌面了。她的姿态依然松弛,但那层松弛底下有一层正在缓慢浮上来的东西正在调整自己的位置。
陈辞萧看着陈千语。他看了几息,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他刚才低了一度:“你确定?”
“我确定。”陈千语说。
宋淼转回头来,看着陈千语的方向:“傲慢的僭越之人……何月花了那么大的精力来制造你。我倒是想看看,这具被七宗罪血脉反复撕扯过的身体,能撑多久。”
“那你很快就会看到了。”陈千语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