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藻石看着她。银丝眼镜的镜片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有。”

“是什么？”

“天照六家内部的几份通信密钥。”玉藻石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有一份关于X组织财政流向的记录。那些东西我本来打算留作底牌，用来在必要的时候和X组织谈判。现在既然要交，那就一起交。”

李月离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你留的那些东西，加比勒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玉藻石说：“但他不知道全部。他只知道我留了东西，不知道具体留了什么。在他那里，那只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变量。我可以利用这个变量，也可以把这个变量交出来。”

郑福灵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来，带着一层她特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的质地：“那你打算怎么交？现在就给，还是等你回到江海之后再给？”

玉藻石偏过头看着她。暗红色的瞳孔在他的视线中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我身上现在就有。但我不打算在这里交。”

“为什么？”

“因为这里太亮了。”玉藻石的声音依然平稳：“天台上的风会把纸页吹走，月光会让屏幕反光。我需要一间房间，一张桌子，一个可以让我把东西完整摊开来的环境。到了江海之后，我会在你们指定的地方，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出来。”

陈辞萧看着他。月光落在他那张被夜风吹久了的面孔上：“就这么简单？”

玉藻石的目光迎上他的视线：“就这么简单。到了江海之后，你们可以把我关在任何地方。你们要怎么审我都行，要怎么处置我都行。我只要一件事：在我交代完所有事情之前，让我活着。”

天台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陈辞萧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像是往那层已经被压实的空气里又放了一枚刚好合适的砝码：“老哥，联系堂舅。”

谢景站直了一些：“现在？”

“现在。”陈辞萧说：“把玉藻石的话原原本本地传回去。让堂舅决定怎么安排。”

谢景没有多问。他已经从口袋里取出了加密终端，退到天台入口内侧的阴影中，开始操作。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专注的眉骨轮廓照得清晰。

玉藻石依然站在原地。他的姿态没有变，但他的目光从陈辞萧身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混凝土面上：“你不需要问我为什么选你。因为选你的人不是我，是这盘棋下到这里之后，还站在棋盘上的人里面，只有你还愿意听别人说话。”

陈辞萧看着他，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我不是在听你说话。我是在确认你手上那些东西还有没有价值。”

“你确认完之后，会怎么处理我？”

“那取决于你交出来的东西值不值你这个人。”陈辞萧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玉藻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是一层冰面上被月光照亮了一角：“那就等到了江海再说。”

谢景从入口内侧走了出来，终端已经合上了，屏幕的光在他掌心里暗下去：“堂伯那边已经收到了。他说会安排人在东港接应，船会在明天凌晨到。如果玉藻石没有出什么意外的话。”

“他不会有意外。”陈辞萧说：“从现在到上船，他都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

玉藻石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完成了他在这个天台上需要完成的全部程序，剩下的只是等待。

夜风又开始从东面压过来。天台上那些还没有走的人各自换了一个站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那段等待的起点。

沈判的声音从他站的位置传来：“萧哥，我们今晚怎么安排？”

陈辞萧偏过头看着他：“你和临以带玉藻石走。先回玉藻家的别院，天亮之后等谢华的人接应。我和其他人随后跟过去。”

沈判点了头：“好。”

陈千语的声音从陈辞萧侧后方传来，不高，却清晰：“老爹，我跟你一起走。”

陈辞萧偏过头看着她：“你回别院休息。”

“我不累。”陈千语的声音依然平稳：“而且我要确认玉藻石是不是真的会跟沈判走。”

陈辞萧看着她，片刻之后开口：“那你跟着。”

玉藻石依然站在原地。银丝眼镜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冷光。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不高，却像是在夜风中划了一道可以被持续追踪的线：“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陈辞萧说：“前面带路。”

玉藻石转过身，朝着天台入口的方向迈开了脚步。他的步伐依然保持着那种被长期使用过的均匀节奏，即使左侧大腿的伤口还在持续地、以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传递着钝痛，他也没有让那种痛影响他的步伐间隔。

沈判跟在他身后，间距保持在能够直接接触到的范围内。陈临以跟在沈判侧后方，两人之间的位置刚好卡住了玉藻石两侧的空间。

陈千语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陈辞萧一眼，然后她跟了上去。

天台上剩下的人各自开始移动。苏念禾从天台边缘直起身来，淡绿色的长发被夜风拂动了一下。李月离推了一下黑框眼镜。郑福灵从靠墙的位置走出来，步伐和她身形一样轻。

谢景从入口内侧走了出来，手里已经没有了那台终端，他走到陈辞萧旁边站定，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信他？”

“不信。”陈辞萧的声音不高：“但他手里那些东西有用。先把东西拿到手，再决定怎么处置他。”

“如果东西拿到了，他没有价值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陈辞萧沉默了片刻。夜风从他身侧穿过去，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一些：“那就要看他愿意交代到什么程度了。”

张云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吧，再站下去天都要亮了。”

陈辞萧看了他一眼。张云锋已经站直了身体，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搭在身侧。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松弛，但他的姿态比他平时更端正一些。

“走吧。”陈辞萧说。

他转身走进了天台入口。身后那些脚步声在夜风中逐渐汇集，然后又逐渐分散，分别沿着不同的方向融入了夜色之中。

月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天台上，把那道已经被反复踩踏过的旧痕迹照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远处，何月跳下去的那道边缘依然敞开着。夜风持续地从那个方向涌上来，带着远处街道的气息和某种正在缓慢消散的余温。

明天天一亮，玉藻石会被带上那艘船，沿着旧的航道返回江海。

而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也会跟着那道航线，一起被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