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酒师转身去倒水,陈辞萧在旁边端着那杯蔓越莓酒,慢慢喝了一口,甜中带酸,蔓越莓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很清爽。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张云祎,她的侧脸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线条分明却不锋利,像一幅工笔画。
苗毅缩在椅子上,揉着被揪红的耳朵,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陈辞萧,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老大你居然不帮我说话,你是不是人。
陈辞萧回了他一个眼神:你自己作死,我帮不了。
苗毅又看了一眼张云祎,迅速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推给调酒师,用眼神示意再来一杯。
酒吧角落的皮质沙发上,一个穿着紫黑色系大衣的中年男人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的大衣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剪裁考究得像是量体裁衣。个子很高,坐在那里也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身形修长但不单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被酒吧的暖光染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晕。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指间翻飞着一枚古罗马金币,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又一道金色的光。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的五官精致而冷淡,戴着一副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的容貌和远处吧台边坐着的陈辞萧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陈辞萧的眉眼间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而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冷漠,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有意思。”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欧洲口音的汉语,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才说出口的。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浅灰色的眼睛透过酒吧昏暗的光线,落在远处那张吧台边正在发生的一切上。
少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也落在吧台那边,但焦点似乎不在被揍的苗毅身上,也不在偷笑的陈辞萧身上,而是落在那个穿着浅灰色薄外套的少女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的,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中年男人看着吧台的方向,目光穿过人群和昏暗的光线,落在那个正在喝水的少女身上。他的表情变得遥远起来,像是透过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女,看到了很多年前另一个十九岁的少女。
“她跟她妈长得真像。”中年男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应该说一模一样。”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云祎正低头喝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而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少年收回了目光。
“不要打她的主意。”他说。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和刚才不同。刚才的平静是一潭死水的平静,现在的平静是暗流涌动的平静,是表面波澜不惊但水下已经翻江倒海的平静。
中年男人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变得更加深邃。
“你爸上辈子大概是拯救了银河系。”他说。
吧台那边传来一声新的惨叫。
中年男人和少年同时看过去。苗毅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张云祎的脚已经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小腿上,他整个人弯下腰,双手抱着腿,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个极其生动的痛苦面具。
陈辞萧在旁边笑得整个人趴在吧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蔓越莓酒差点被他笑翻。
“拯救了银河系的家伙。”少年淡淡地说:“看起来很开心。”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笑得像个傻子的陈辞萧,又看了一眼被揍得惨不忍睹的苗毅,最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但脚下毫不留情的张云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