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卿没有回答。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慢慢地擦拭镜片。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他手心里握着的不是一副眼镜,而是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不能有半点闪失的东西。
马辉业看着他,没有催促。
他知道古卿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从初中开始,古卿就有这个习惯。紧张的时候,思考的时候,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的时候,他就会摘下眼镜,慢慢地擦。
“我不问这个了。”马辉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步的平和:“但……”
古卿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快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幕后的人,已经快露出爪牙了。”
马辉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向门口。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心点。”他说,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古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耳边是爵士乐低沉的旋律,眼前是半杯没喝完的红酒。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最后一口饮尽。
杯底,有一滴深红色的液体,像是凝固了的血。
与此同时,江海国际机场。
夜风从停机坪上吹过来,裹挟着航空煤油和晚秋特有的干燥气息。国际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开开合合,每次开启都涌出一批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表情或疲惫或兴奋,步履或匆忙或懒散。
一个男人从自动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紫黑色系的大衣,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剪裁考究得像是量体裁衣。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五以上,身形修长但不单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手里捏着一根烟,不是普通的香烟,是那种俄罗斯产的、烟身细长、过滤嘴上有金色纹路的烟。
他没有立刻点燃,只是捏着,在指间慢慢地转。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行到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少年。
月光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和某人极其相似的轮廓。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线条,只是五官更柔和一些,气质更阴柔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不属于少年的沉稳和冷漠。
他戴着一副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那副眼镜的款式,和张云祎戴的那副金丝眼镜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颜色,一副是金色的暖,一副是银色的冷。
男人拉开车门,坐进去。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欧洲口音的汉语,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久。”少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根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混血的面孔,高鼻深目,眼窝深邃,瞳孔是浅灰色的,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他眯了眯眼睛,目光穿过车窗,落在夜色中远处的城市灯火上。
“他醒了。”男人说,烟雾从他的唇间缓缓溢出,在车内弥漫开来。
“我知道。”少年说。
“你有什么打算?”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车窗外,江海市的夜景在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暂时没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等他来找我。”
男人吸了一口烟,浅灰色的眼睛在烟雾中显得更加深邃。
“他会来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预言一个必将发生的事实。
车子消失在夜色中,尾灯的红光在远处渐渐变成一个点,最终被城市的万家灯火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