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山万岭,林海死寂。
连绵无尽的荒域群山,被终年不散的灰黑瘴气层层笼罩,隔绝了外界所有仙音纷争。
这里是远离仙道疆域的蛮荒绝境,无修士踏足,无法理束缚,唯有毒瘴、凶兽、无尽荒芜。
自万仙台空间遁逃、坠落大荒,胡二世已在这片死地独自跋涉数日。
残躯重伤,寸步维艰。
右臂经脉彻底崩断,血肉麻木僵死,早已分不清是剧痛还是彻骨寒凉。丹田深处,原本初具雏形的黑龙气旋彻底蛰伏沉寂,昔日霸道无匹的祖龙逆道龙气,尽数敛入脏腑最深处,再无半分外泄动静。
仙台血战的透支、龙气暴走的反噬、锁妖塔残留的噬灵毒韵,三重重创叠加其身。
正统灵气无法吸纳、寻常疗伤灵药无法起效、肉身生机持续流失。
换做任何一名修士,早已道基崩毁、神魂寂灭。
唯有他身负独一无二的黑暗逆道,体魄被祖龙本源淬炼过根基,才勉强吊着一线残命,苟活于绝境之间。
浓稠瘴气如雾沉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毒意侵入肺腑,蚕食仅剩的生机。
浑身筋骨酸软脱力,视线频频恍惚,耳畔只剩自己粗重嘶哑的喘息。
经历过仙道背叛、万仙追杀、世人凉薄,他早已心如寒铁,无惧蛮荒凶险。
唯独不能死。
大仇未报、污名未雪、逆道未立。
他拖着残破身躯,凭借刻入骨髓的求生执念,一步一步,踏过腐叶泥潭、乱石荆棘,在无边死地中艰难前行。
不知翻过几重荒岭,熬尽几番昏沉。
灰蒙蒙的瘴雾尽头,一抹残破的村落轮廓,终于缓缓浮现。
断壁残垣林立,老屋倾颓朽坏,荒草漫过石阶,枯木斜立街巷。整座村落死寂无声,无人烟、无生机、无烟火,是一处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废弃古村。
可对濒临油尽灯枯的胡二世而言,这满目荒凉,却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栖身之所。
神魂彻底透支,意识轰然发沉。
再也支撑不住沉重残破的身躯,他踉跄扑落,重重栽倒在村口泥泞之地,彻底坠入黑暗。
……
朦胧混沌,不知时序。
冰冷的死寂之中,两道轻柔声响,缓缓刺破黑暗。
“爷爷,这里有人!”软糯稚嫩的童声,带着几分惊奇。
“莫靠近。”沉稳苍老的嗓音温和又谨慎,“瘴山绝境,荒兽横行,流落至此的人,多半身负重伤、身染凶毒。”
细碎轻浅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一根粗糙温热的指尖,探过他冰冷的脖颈,试探残存气息。
良久,老者低声轻叹:“命硬得很,只剩一丝残息,经脉尽毁、脏腑受损、身染奇毒。倒是个苦命人。”
“小柔,搭把手。”
“我们带他回去。”
颠簸摇晃间,沉重的残躯被缓缓抬起,脱离冰冷泥泞,向着荒村深处挪动。
乱世绝境,杀机遍地。
他见识过仙门权贵的虚伪冷漠,领教过万千修士的落井下石,早已认定世间再无纯粹善意。
却在最狼狈、最濒死的时刻,被两个素昧平生的凡人,伸手救下。
……
再次苏醒,暖意裹身,药香清苦。
胡二世骤然睁眼,心神瞬间紧绷,身躯本能戒备僵硬,眼底残存的杀伐冷意尚未褪去。
历经生死背叛,他早已不信世间温情,骨子里只剩极致的警惕与提防。
环顾四周,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木屋。
土墙斑驳,陈设极简,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角木桌、几把竹椅,墙沿挂满风干的山野草药,干净朴素,一尘不染。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法宝灵光,没有修仙界的半分痕迹。
纯粹的凡人居所。
“醒了。”
平和苍老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一名麻衣老者端着药碗缓步而入,鬓发花白,面容清瘦,指尖布满采药劳作的老茧,眉眼通透淡然,无贪无念,无惊无怖。
他身后,躲着一个梳双丫辫的稚嫩女童,脸蛋绯红,眼眸清澈如水,怯生生探着脑袋,安静打量着床上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