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宗主峰,万仙悬空高台。
九十九道鎏金长链横贯云海,托举千丈白玉广场。灵鹤盘空,瑞气垂落,仙雨绵绵,满目皆是千年大宗的鼎盛盛景。
高台正中,暖玉龙椅坐镇四方。
传功长老李长风身着紫金星辰道袍,端坐其上,眸光淡漠如霜,一身正统道威静静铺开,压得全场宾客无人敢高声言语。
天龙玄色大旗猎猎作响,龙纹遮天,威势赫赫。
台下宾客林立,泾渭分明。
青云剑宗青衫带剑、剑气内敛;金谷商会锦衣玉带、精于权衡;四方世家、散修名流分列两侧,灵果琼浆满案,仙光流转,一派四海同贺、正道雍容的大典气象。
今日本是万仙齐聚、论道赏景的盛会。
可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越过满堂祥瑞,落向云海边缘那一方格格不入的死寂之地。
黑玄岩铸就的斩妖台孤悬虚空,四柱镇妖符文猩红森冷,煞气沉凝不散,连流云都刻意避退。
这里是天龙宗处决邪祟的绝境,是千年不变的镇魔刑场。
而今日,这高台之上万众围观、静待伏法的“妖魔”,只有一人。
胡二世。
一夜锁妖塔囚禁,锁链穿骨,符文噬脉。
他双肩琵琶骨被漆黑降魔神索洞穿,四肢被铁链死死钉在玄岩台面,身躯悬空紧绷,动弹不得。满身血污浸透破衣,新旧血痕叠结,皮肉磨得翻卷开裂,模样狼狈至极。
昨夜塔底绝境,他以本命精血饲黑石,强行驯服初醒祖龙残气,逆转天生绝脉,修成世间唯一黑暗逆龙道。
可龙气初成,本源不稳,经脉多处崩裂,道基尚且浅薄。
此刻丹田黑龙气旋被镇妖锁链的金光持续镇压,每一次流转,都像利刃撕割神魂,剧痛连绵不绝。
一夜淬炼,未让他一步登天,只让他——绝处未死,逆道初存。
台下万千仙修,谈笑风生,推杯换盏。
他们眼底没有法度慈悲,只有看热闹的漠然、居高临下的轻蔑,还有几分期待异端伏诛的冰冷残忍。
于这群正道修士而言,斩杀一名无根无凭、出身尘埃的“异气少年”,只是大典助兴的仪式,是彰显宗门威严的戏台好戏。
无人问起因,无人求证真伪,无人辨析正邪。
只因他灵气不同,便为魔。
只因他不在正统,便当诛。
胡二世微微抬眸,透过凌乱黏血的发丝,望向云端高坐的诸仙权贵。
一张张清雅道容、一身身华美仙袍,满口天道公理、苍生大义。
可他所见的,只有狭隘、盲从、偏私与强权。
他生于凡尘泥泞,活于底层磋磨,半生不争、不抢、不恶、不邪。
他所求从来不多——只想挣脱父辈卑微宿命,堂堂正正活一次,踏一次仙途,掌一次己命。
可天地不给他机会,正道不给他容身之地。
既然顺天求道,无路可走。
那从此,他便不顺天、不从正、不循凡规。
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对“正道公允”的期许,彻底寂灭成灰。
“吉时已到——行刑!”
司仪长老冷硬苍老的声音破开云海喧嚣。
死刑落定,再无转圜。
台下瞬间爆发出阵阵喝彩欢呼,声浪震彻长空。
清雅仙士、名门天骄、商会名流,人人面带淡笑,坐等少年血洒高台、彻底湮灭。
人性冷漠,在这片号称普渡苍生的仙域之上,展露得淋漓尽致。
一名魁梧执法长老提刀登台。
丈许鬼头大刀寒芒森烈,刀身刻满斩妖符文,是专门镇杀邪祟的宗门神兵,可破道基、碎灵力、灭阴邪。
他行至胡二世身前,居高临下,眼底尽是鄙夷戏谑。
一脚重重踏落,狠狠踹在胡二世胸腹。
巨力贯体,少年单薄身躯骤然弓起,喉间腥甜翻涌,剧痛扩散五脏六腑。
执法长老俯视血污满身、无力反抗的胡二世,语气刻薄嘲弄:
“一介寒门废体,天生绝脉,本该烂死凡尘。侥幸踏仙门,却生邪异魔气。今日万仙送你归寂,是你此生最大荣光。”
“荣光?”
胡二世胸腔剧烈起伏,一口血沫含在唇边,惨淡笑意缓缓绽开。
他抬眼,猩红眸子直视对方,沙哑嗓音骤然炸响,压过全场喧闹:
“尔等身披仙衣,掌天地大道权柄!”
“口中天道慈悲,行事刻薄嗜杀!”
“正邪不分黑白,对错只看归属!”
“我胡二世此生从未害生、从未作乱、从未负道!”
“你们斩我,非我入魔!”
“是你们惧怕——惧怕凡人逆命!惧怕异道超脱!惧怕你们固守的规则,被一介尘埃少年亲手撕碎!”
字字铿锵,震彻云海!
整座喧闹高台,瞬间死寂。
所有欢呼骤停,所有笑容僵在脸上。
四方宾客神色剧变,有人惊疑,有人迟疑,有人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动摇。
高台之上,李长风面色铁青,指节死死攥紧暖玉扶手,眼底杀意翻腾,厉声怒喝:
“妖言惑众!顽孽不知悔改!速速行刑!”
执法长老被当众驳斥,颜面尽失,眼底戏谑瞬间化作狠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