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胡二世。
这名字听着张扬跋扈,像生来锦衣玉食、恃性妄为的世家纨绔。
可没人知道,这世间最狂的名字,藏着最卑的出身。
我的父亲,是山沟里一辈子抬不起头的老实农人。
乡邻欺软怕硬,事事占他便宜。种地被抢墒、收成被克扣、遇事被推出来顶罪。他一辈子不争不抢,不吵不怨,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被踩进泥里也只懂得弯腰退让。
勤恳半生,风霜满身,到头来一无所有,只剩一身怯懦与无尽遗憾。
他活成了底层凡人最悲哀的模样——为家人活、为生计活,唯独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我降生那一日,他捧着襁褓里的我,满手裂口老茧,止不住的颤抖。
全村人嘲笑他痴心妄想,笑一个泥里刨食的穷人,偏要给孩子取这般狂妄的名字。
他一概不理。
只盯着我,一字一句,定了我的名:二世。
世人说,二世祖,恣意妄为,不受委屈,不从隐忍。
这便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奢望、唯一的赌局。
他窝囊一世、卑微一世、退让一世。
他的儿子,绝不重蹈覆辙。
他要我敢争、敢抢、敢反抗、敢逆运。
他要我活成他不敢活、活不出、最羡慕的模样。
二十年凡尘,我在贫瘠老屋与世人冷眼之中长大。
我亲眼看着父亲低头求人、看着老实人活该吃亏、看着穷人有理难辩、看着无权无势者注定忍气吞声。
周遭所有声音都在给我灌输同一条宿命:
凡人出生,便该安分。生于尘埃,便该认命。
可看得越多,我心底的执拗就越滚烫。
我见惯了低头的人生,便此生绝不低头。
我见惯了苟且的活着,便此生绝不苟活。
凡人宿命困不住我,底层尘埃埋不住我。
我要逆父辈之命,活全新一世。
二十年蛰伏,满身伤痕,满心不甘。我以为这辈子终究困于凡尘、无路破局。直到一位遍历红尘的老者,踏破山村迷雾,寻到我门前。
他只问一句:“你愿脱凡胎、踏仙途,改一世宿命吗?”
我答:“我愿。”
仅此一字,斩断凡尘二十年困顿。
再次睁眼,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清冽灵气漫入肺腑,洗尽凡尘积郁,四肢百骸的疲惫与酸涩尽数消散。远山叠翠,流云舒卷,遍地草木含机,山河之间隐有道韵流转。
这里是真正的修仙界,与庸碌俗世判若云泥。
我身无长物,唯独胸口贴身佩戴的一枚黑石古坠,伴我熬过所有清贫与冷眼。石纹古朴,常年微凉,从前我只当是祖传旧物,此刻置身仙域,我心底隐隐知晓——此石,绝不寻常。
随口摘下路边淡紫灵花入口,花瓣化开,温润灵气充盈四肢,孱弱凡躯瞬间添了几分气力。
我整理衣衫,沿古朴石板路缓步前行。不多时,一方苍劲石碑矗立道旁,四字巍峨入眼:天龙宗山门。
极目远眺,天地尽头,雄城横贯山河,天龙都城鎏金覆顶、仙气鼎盛。长街之上,修士御器低空掠过,灵兽缓步而行,人影络绎,仙风浩荡。
这是我从前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世界,也是我拼尽一切也要踏入的新生天地。
街边修士闲谈声声入耳,清晰落进心底。
“天龙宗千载一开山门,今日断云崖试炼,广收天下天骄!”
“过此四试,便可鱼跃龙门,彻底脱凡入仙!”
蛰伏二十年的锋芒,在这一刻彻底亮起。
我的破局之路,就在眼前。
我随四方人流,奔赴城外断云崖。
万丈绝壁横断云海,罡风浩荡,风云凝滞。崖底人山人海,天下年少天骄齐聚于此。世家子弟锦衣华冠,灵气逼人;寒门稚子满心憧憬,步步拘谨。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机会,等一步登天、挣脱凡笼。
长空之上,三柄百丈巨剑悬空沉浮,金龙纹路缠绕剑身,沉沉威压镇压四野。
我立在人群边缘,衣衫朴素,出身最微,来路最凡。
可我脊背挺直,傲骨嶙峋。
我的天赋或许平庸,我的出身或许低微。
但我逆命的心、抗争的志,不输全场任何一位天骄。
片刻之后,云层破开,白玉飞舟踏光而降,霞光铺地,瑞彩千重。
一名紫袍老者踏步而出,声如洪钟,响彻整座断崖:“天龙宗入门四试!测灵定根骨,问心定道心,登云定肉身,龙玄定机缘!试炼开启!”
数千少年争先上前,触碰通明测灵晶石。
金根耀世,万众瞩目;银根出众,人人称赞;普通白根堪堪留场;无灵无光者,当场淘汰,无缘仙道。
仙门规则,直白且残酷。
天赋定高低,根骨定前程。
一轮筛查过后,千人锐减大半,淘汰者黯然离场,寥寥无几的留试者,皆是四方天才。
终于,轮到了我。
我抬步上前,将那双握过清贫、扛过苦难、染过凡尘风霜的手掌,轻轻贴上冰凉的晶石表面。
一秒,两秒,三秒。
晶石死寂灰白,无灵光、无波动、无丝毫灵气牵引。
整片断崖,瞬间安静半分。
紫袍老者眉头微蹙,眼底掠过淡漠的疏离:“无灵无根,凡胎俗骨。无缘仙道,退下。”
轻飘飘一句话,便判了我的仙途死刑。
周遭细碎的嗤笑、戏谑、惋惜、轻视,层层叠叠压来。
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寒门废物,痴心妄想,自取其辱。
若是从前凡尘二十年,我或许只能低头、退让、隐忍、狼狈退场。
但我既然名为二世,既然踏仙逆命,便绝不会再认这既定的天命。
我抬眸,眸光漆黑澄澈,无怯弱、无卑微、无躲闪,字字铿锵震彻风场:
“天道有缺,世事无绝对。”
“他人天命可顺,我胡二世,偏要逆!”
“凡骨为何不能踏仙?绝路为何不能求生?请前辈,赐我试炼机会!”
全场愕然。
老者阅人无数,见惯天骄跋扈、庸人怯懦,却从未见过一个被晶石彻底判死的凡胎,敢当众逆势求试。
他凝视我良久,压下心绪,沉声开口:“伶牙俐齿。既你执意,便入第二关,问心路。”
话音落,金光铺展,幻境光门轰然成型。
我毫无迟疑,抬步踏入。
天旋地转,幻境丛生。
下一刻,我立身九天金銮大殿,黄袍加身,龙椅高居,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人间至尊权柄,天下极致荣华,万民敬仰,生杀在手。
这是无数凡尘世人穷尽一生,梦寐以求的终点。
我半生清贫、半生卑微,直面这般极致浮华,心神难免一瞬微动。
可仅仅瞬息,所有虚妄尽数褪去。
我踏仙途,从来不是为了重陷世俗浮华。
我求的,是挣脱枷锁。
我求的,是掌控己身。
我求的,是再也不被命运随意拿捏!
一念澄澈,万幻皆破。
轰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