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守规的臣服,并未在云山之外掀起预想中的滔天巨浪。并非消息未曾走漏,恰恰相反,以侯亮如今掌控的情报网络,结合楚月对特勤局内部信息流的熟悉,以及姬紫衣对世家隐秘渠道的了解,几乎在墨守规躬身低首、立下神魂誓言的刹那,这则爆炸性的信息,便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在“天阁”内部、以及与“天阁”关系密切的极小圈层内,引发了无声的惊雷与海啸。
然而,这股“惊雷”甫一扩散至云山护山大阵的边缘,便被一股无形的、更加庞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抚平、压制、乃至……扭曲了。
首先是特勤局。在通过特殊渠道(可能是安插在苏、李两家,或江城其他小势力中的暗线)捕捉到那转瞬即逝、却又令人灵魂战栗的金丹气息波动,以及随后这气息诡异地归于平静、并与“天阁”产生某种隐晦联系的情报碎片后,总局内部,出现了长达半日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紧接着,是远超赵家覆灭时的、更加激烈却也更加隐秘的争论与博弈。主张“不惜一切代价扼杀”的鹰派声音,在“金丹期老怪疑似臣服”这冰冷现实面前,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与分化。而务实派与观望派的声音,则骤然增强。最终,总局下达的命令,并非增兵施压,也非严厉谴责,而是——将关于“天阁”及林枫的情报密级,再次提升至前所未有的“绝密·天字”,并严令所有相关部门,未经最高授权,不得对“天阁”及林枫采取任何“可能引发直接冲突”的行动,同时,加强“沟通”与“观察”。那份因赵家之事拟好的、措辞强硬的“警告公函”,在即将发出的最后一刻,被紧急撤回,替换成了一份语气相对“温和”的“情况说明与关切询问”。特勤局对“天阁”的态度,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近乎屈辱的、却也是现实无比的巨大转折。
蜀山、昆仑、龙虎山方面,反应则更加耐人寻味。他们安插在江城及周边的眼线,自然也能捕捉到那不同寻常的气息变化。然而,当他们试图将情报传回宗门,并请求进一步的指令时,得到的回复,却出奇地“迟缓”与“模糊”。蜀山剑宗传回的口信是“详加探查,勿轻举妄动,待‘清虚老祖’出关再议”。昆仑墟的回复则是“静观其变,以‘论道大会’为先”。龙虎山那边,冲虚道人暴跳如雷,但天师府传来的法旨,却明确要求他“约束门下,暂缓一切针对‘天阁’之敌对行动,一切待‘江南大会’后再行定夺”。显然,林枫展现出的、能够“收服”一位金丹期修士(哪怕这金丹状态堪忧)的恐怖实力与莫测手段,让这三大传承久远的宗门,也感到了深切的忌惮与不安。在没有摸清林枫底细、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们选择了暂时的退缩与观望,并将目光投向了即将到来的、另一场可能决定局势走向的盛会。
炼丹师总会,则是在一片震惊与难以置信中,迅速调整了策略。青木真人、炎阳上人、玄水仙子三位副会长,在确认消息基本属实后,联名向林枫发去了一封措辞极其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维的贺函,祝贺“天阁”再添强援,并再次表达了希望加深交流、探讨丹道的意愿。炎阳上人更是在私下传讯中,隐晦提及,若林阁主有兴趣,总会可破例增设“名誉副会长”一席,虚位以待。炼丹师总会,这个超然物外的组织,显然将林枫的价值,评估得更高了。
江城内部,苏家、李家,以及其他一些中小势力,在隐约感知到那令人心悸的气息变化,又见到特勤局与三大宗门突然的“偃旗息鼓”后,对“天阁”和林枫的敬畏,已然上升到了无以复加、近乎神灵的地步。苏文渊连夜召集家族核心,再次严令,苏家上下,必须对“天阁”唯命是从,不惜一切代价维护与“天阁”的关系,并将家族库存中最珍贵的几样古玉、灵材,连同数处优质产业的地契,主动送到了云山,美其名曰“恭贺天阁添丁进口之喜”。李家亦是如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间,江城上下,对“天阁”的归附与谄媚之风,达到了顶峰。
然而,这一切外界的风起云涌、暗流转向,都被云山那层愈发凝实、淡蓝色光晕中已隐隐带上了一丝混沌灰意的护山大阵,隔绝在外。山巅之上,天枢殿内,气氛却是一种异样的平静与……忙碌。
林枫在收服墨守规、赐下丹药、并简单交代后,便再次进入了闭关静室。与墨守规一战,尤其是最后融合混沌、归墟、听潮的全力一剑,虽然成功震慑并收服了对方,但也让他对自身力量的理解与运用,有了新的感悟与疑惑。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战的收获,进一步巩固筑基五层的境界,并尝试触摸那层隐约可见的筑基六层壁垒。同时,“深海之心”的研究,也到了某个关键节点,他隐隐感觉,若能解开其外层的一丝封印,或许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收获。
墨守规则被安置在后山一处新开辟的、灵气相对浓郁、且布下了数重隔离与防护阵法的“听涛洞”中静养。王虎亲自带人布置,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格。这位新晋的“守山长老”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调息,以丹药和自身残存法力艰难修补着受损的根基与道伤,气息微弱,但那一丝属于金丹期的隐晦道韵,却如同沉睡的巨龙,默默震慑着所有感知敏锐的存在。
王虎、侯亮、秦月、姬紫衣、楚月五人,则成了“天阁”实际运转的核心。王虎统筹内外,处理各方投来的拜帖、贺礼、试探,以及日益增多的、希望拜入“天阁”的申请。侯亮的情报网全力运转,不仅监控江城及周边,触角更是向着整个江南地区,乃至京城、蜀中、昆仑等地延伸,重点搜集关于“江南修仙大会”以及各方势力对“天阁”最新态度的情报。秦月则加紧操练卫队与新入门的预备弟子,并协助楚月初步搭建刑律殿的框架与人员。楚月凭借其专业素养与对官方、各方势力行事风格的熟悉,迅速在刑律殿站稳脚跟,开始着手制定详细的内部监察条例与安全防卫预案。姬紫衣除了协助处理文书、协调资源,更多时间则沉浸在“天阁”日益丰富的藏经阁中,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林枫带回的各种功法典籍,并结合自身姬家传承与林枫偶尔的指点,修为精进迅速,已隐隐触摸到炼气一层的门槛。
“天阁”这台新生的机器,在经历了一场场风雨洗礼,并吞下赵家这块“肥肉”,添加了墨守规这枚“重砣”之后,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与凝聚力,高速运转着,日益壮大。
时间,在平静与忙碌中,又过去了半月。
这一日,秋高气爽,云淡风轻。云山护山大阵之外,湛蓝的天幕下,一道色泽青碧、形如柳叶、尾端缀着三缕金色流苏的奇异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游鱼,穿过层层山岚与稀薄云气,以一种看似不快、实则轨迹玄妙难测的速度,悠然飞至云山上空,悬停于护山大阵光晕之外。
光芒散去,露出一枚长约尺许、通体由某种温润青玉雕琢而成、表面流淌着淡淡云纹的精致飞剑。飞剑无鞘,剑身之上,托着一封以紫金为底、镶嵌着细碎星辰宝石、散发着淡淡檀香与灵光的……请柬。
请柬出现的刹那,一股清雅、中正、却又隐含浩瀚之意的特殊道韵,随之弥漫开来,竟与护山大阵的光晕产生了轻微的共鸣。这绝非寻常传讯手段,其炼制之精妙,用材之珍贵,蕴含道韵之纯正,无不彰显出来者身份的不凡。
“嗯?”几乎在请柬出现的同时,天枢殿内处理事务的姬紫衣、外务堂中的王虎、情报室的侯亮、演武场的秦月、刑律殿的楚月,乃至后山洞府中调息的墨守规,都心生感应,同时抬头。
林枫也自静室中睁开了双眼,目光穿透殿宇,落在那枚青玉飞剑与紫金请柬之上。
“来了。”他低语一声,身形微动,已出现在天枢殿外的观景台上。
王虎等人也迅速赶到。
林枫抬手,对着护山大阵光晕轻轻一点。光晕荡漾,分开一道仅容那请柬通过的缝隙。
青玉飞剑如有灵性,托着请柬,穿过缝隙,轻盈地飞至林枫面前,悬停不动。剑身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嗡鸣,仿佛在致意。
林枫伸手取下请柬。入手沉甸甸,紫金为底,触手温凉,星辰宝石闪烁着神秘的光泽。请柬正面,以古篆书写着四个铁画银钩、道韵盎然的大字:
“江南论道。”
下方,还有一行稍小的楷书:“诚邀‘天阁’之主林枫道友,拨冗莅临。”
落款处,是一枚复杂玄奥的云纹印记,隐隐有“昆仑”、“蜀山”、“龙虎”等古老字样的虚影在其中流转沉浮,最终汇聚成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威严的印记——那是一个“道”字的古体变形,周围环绕着八卦符文。
“江南修仙大会的请柬。”姬紫衣美眸一亮,低声道,“而且是以‘昆仑、蜀山、龙虎’三家牵头,联合江南数十家顶尖宗门、世家共同发出的最高规格‘论道帖’!此帖一出,接到者若无极特殊缘由,通常必须赴会,否则便会被视为对发起者及江南修仙界的共同轻视。”
王虎脸色凝重:“阁主,此会向来是江南修仙界年轻一代扬名立万、各势力展示肌肉、划分利益、解决争端的重要场合。此次特意给我‘天阁’发帖,且是最高规格,恐怕……来者不善。必是‘正道盟’那三家主导,想借此机会,在天下同道面前,针对我‘天阁’,或试探,或施压,或……设局。”
侯亮补充道:“属下已得到消息,此次‘江南论道’大会,举办地点定在‘杭州西湖烟雨楼’,时间就在一月之后。规模空前,不仅江南本地势力,中原、北方、乃至海外一些与华夏修行界有往来的势力,都会派代表观礼。特勤总局、军方特殊部门,也收到了观礼邀请。可以说,这是近年来华夏修行界最大的一场盛会。我们‘天阁’如今风头正劲,又新纳……守山长老,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秦月握紧剑柄:“阁主,是否赴会,需慎重。恐是鸿门宴。”
楚月冷静分析:“赴会固然有风险,但也是机会。‘天阁’欲立世,不能永远偏安江城。借此盛会,正可向整个华夏修行界,展示我‘天阁’的实力与气度,打破被‘正道盟’污名化的‘魔宗’形象,结交潜在盟友,也可摸清各方势力对我‘天阁’的真实态度。至于风险……只要准备充分,以阁主之能,加上守山长老坐镇后方,未必不能应对。关键是,去,就要以最强姿态,震慑群伦;不去,则需有足够理由,且会落人口实。”
众人意见不一,但都清楚此事关系重大,最终目光都集中在林枫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林枫手指摩挲着那紫金请柬上冰凉的星辰宝石,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属于三大宗门与江南修仙界共同意志的淡淡威压。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南论道……烟雨楼……”他低声重复,眼中似有星河流转,潮汐起伏。
前世仙帝,什么样的盛会没见过?仙朝大典,万界来朝,论道争锋,与天争雄。这区区一界、一域之地的“论道大会”,在他眼中,本与孩童嬉戏无异。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重生于这灵气稀薄之地,筑基未成,强敌环伺,“天阁”新立,正是需要立威扬名、汇聚资源、看清形势之时。这“江南大会”,看似危机四伏的“鸿门宴”,又何尝不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最佳的舞台?
三大宗门想借机发难?江南群雄想掂量斤两?天下势力想看清“天阁”成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