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落幕的震撼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在夜色中一圈圈扩散,却并未能完全覆盖江城之下那更加汹涌、更加冰冷的暗流。九亿美元,三颗“四象归元丹”,林枫一掷惊雷的豪举,不仅定格了“天阁”在无数人心目中深不可测的形象,也如同一面放大镜,将围绕“深海之心”以及林枫本人的贪婪、觊觎、杀意,瞬间聚焦、放大、升温。
穹顶艺术中心内,灯光渐次亮起,驱散了拍卖台上的神秘光晕,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情绪。震撼、嫉妒、敬畏、算计、以及不加掩饰的敌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刚刚完成交割、正与姬紫衣在数名拍卖行高级安保人员护送下,走向特殊通道的林枫身上。
“深海之心”已被妥善封装在一个特制的、带有密码锁和多重封印的合金手提箱内,由林枫亲自提着。触手冰凉沉重,仿佛握着一块浓缩的深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箱内传来的、与自身混沌灵液和“水之祖源”道韵隐隐共鸣的奇异波动,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更深层次的晦涩呼唤。这东西的秘密,恐怕远超想象,需尽快带回云山,仔细研究。
通道不长,但两旁投射来的目光,却如同实质。有来自贵宾包厢方向、冰冷如毒蛇般的审视(蜀山、昆仑、龙虎山);有来自阴影角落、带着评估与好奇的窥探(其他势力、独行强者);也有来自拍卖行内部、混杂着恭敬与担忧的注视。姬紫衣紧紧跟在林枫身侧,凤鸣剑虽未出鞘,但周身气息已然提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不下十道筑基期的气息,隐晦地锁定了他们,其中几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然而,预料中的袭击并未在拍卖行内发生。炼丹师总会三位副会长联袂出现,与林枫简单交谈了几句关于丹药估价与后续手续的事宜,并隐晦地表达了希望加强交流的意愿,无形中形成了一层保护。特勤局方面,那位副局长也派楚月过来,例行公事般地询问是否需要官方安保协助(被林枫婉拒),并提醒“江城近期不太平,林顾问注意安全”。这些举动,都让那些心怀不轨者有所顾忌,至少在明面上,无人敢在拍卖行这“中立”场所内动手。
顺利走出艺术中心侧门,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线条硬朗的黑色防弹轿车已等候在VIP通道口。这是王虎提前安排好的“天阁”车辆,司机是卫队中精挑细选的好手。夜风凛冽,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深秋的寒意。
就在林枫与姬紫衣即将登车之际——
“林先生,请留步。”
一个清冷、干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林枫脚步未停,只是侧身回头。
楚月从艺术中心门口的阴影中快步走出。她没有穿特勤局那身标志性的作战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风衣,长发束成马尾,素面朝天,少了几分平日的英气干练,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与挣扎。她独自一人,没有带赵锋或冷凝。
“楚队长,还有事?”林枫语气平淡。姬紫衣也停下脚步,看向楚月,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这位特勤局的女队长,与前辈(阁主)关系似乎有些复杂。
楚月走到近前,夜风吹动她的风衣下摆。她没有看姬紫衣,目光直视林枫,那双平日锐利的眸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暗淡,甚至带着一丝血丝,显然最近压力极大,休息很差。
“能……借一步说话吗?”楚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恳切,与往日公事公办的语气截然不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风衣口袋。
林枫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能感觉到,楚月此刻心绪极为紊乱,气息不稳,绝非为了公事。而且,她身上似乎还带着伤,虽然处理过,但瞒不过他的神识。
“上车说。”林枫拉开车门,率先坐了进去。姬紫衣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坐进了副驾驶,但很自觉地升起前后排之间的隔音挡板。
楚月咬了咬下唇,没有犹豫,弯腰坐进了后排,关上车门。车厢内空间宽敞,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淡淡的皮革气味。
车辆平稳启动,驶入夜色中的车流,朝着云山方向开去。司机目不斜视,专注驾驶。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楚月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似乎在酝酿,在挣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林枫没有催促,只是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仿佛身边的特勤局精英队长不存在。
良久,楚月终于抬起头,看向林枫,声音干涩而艰难地开口:“林……林枫。我……我想退出特勤局。”
林枫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仿佛只是在听一句平常的陈述。
楚月被他平静的目光看得心中更乱,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语气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一丝决绝:“今天拍卖会上,总局……不,是‘上面’某些人的决定,还有对‘正道盟’的绥靖态度,对‘天阁’……对你的潜在计划……我无法接受,也无法再执行下去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所有的郁结:“我加入特勤局,是为了守护,为了秩序,为了对抗那些危害普通人的‘异常’。可是现在……我看不清了。局里的某些高层,考虑的似乎不再是普通人的安危,而是平衡,是利益交换,是某些势力的压力!他们明知道‘正道盟’集结大军意图不轨,明知道江城可能因此爆发大规模超凡冲突,波及无数平民,却还在瞻前顾后,还在试图‘劝说’、‘调和’!甚至……甚至有人暗示,如果‘天阁’肯交出部分传承和丹药,或许可以换取‘正道盟’退兵,换取官方一定程度的‘斡旋’!”
楚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失望与愤怒:“这是妥协!是出卖!是用你林枫,用‘天阁’的牺牲,去换取那些传统势力的‘谅解’和暂时的‘平稳’!这和我当初加入特勤局的初衷,背道而驰!”
“还有今天拍卖会,‘深海之心’……局里其实早就得到了部分情报,这东西可能涉及到某些极其古老的秘密,甚至与全球范围内多处‘异常点’的波动有关。但上面给我们的命令,是‘观察、评估、不得擅自介入争夺’。可我知道,有些人私下里,已经和某些出价的包厢……有联系。他们在算计,在权衡,唯独没有想过,这东西如果落在真正能发挥其价值、或至少不至于让它落入某些极端势力手中的人手里,或许才是对这个世界更好的选择!”
“我看够了!”楚月猛地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我看够了那些官僚的算计,看够了同僚的冷漠,看够了正义在利益面前的扭曲!我拼死执行任务,维护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逐渐让我感到陌生的机器吗?”
她看向林枫,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林枫,我知道你很强,知道你行事有自己的准则,也知道‘天阁’的崛起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但我更相信,你至少……是讲原则的,是有底线的。你不会像那些人一样,为了所谓的‘大局’,轻易牺牲无辜,出卖同伴。在东海秘境,在炼丹大比,在今晚的拍卖会……我看到了你的实力,也看到了你的……道。”
“所以,”楚月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想离开特勤局。我不想再成为那个机器里,一个身不由己、甚至可能违背良心的零件。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勇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加入‘天阁’。”
说完这句话,楚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微微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等待命运的审判。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背叛特勤局,放弃多年的努力和信仰,背上“叛徒”的名声,甚至可能面临无休止的追捕和清算。她也知道,林枫未必会接受她,毕竟她是特勤局的人,是官方的人,是曾经监视、试探过他的人。
车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林枫静静地看着楚月。这位曾经干练自信、甚至有些倔强的女队长,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挣扎、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能说出这番话,做出这个决定,绝非一时冲动。必然是长久以来的压抑、对理想的幻灭、以及对现实的清醒认识,共同作用的结果。她看到了特勤局乃至更高层面在应对此次事件中的“无力”与“算计”,也看到了“天阁”所代表的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更纯粹、更直接、也更危险的力量路径。
她的观察和判断,大部分是对的。官方在“天阁”与“正道盟”之间的暧昧态度,林枫早已洞若观火。楚月的到来,虽然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的碰壁与觉醒。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天阁’?”林枫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楚月睁开眼,看着林枫深邃的眼眸,认真答道:“因为‘天阁’是新的,没有被那些陈腐的规矩和盘根错节的利益彻底束缚。因为你是最强的,我看不到短期内,有谁能真正击败你。更因为……”她顿了顿,“我相信,一个能在获得强大力量后,依然愿意用公平交易(丹药)、用规则(拍卖)来获取所需,而非肆意掠夺的人,心中至少有一条底线。而我,想守住我心中那条名为‘守护’的底线。在特勤局,我可能做不到了。在‘天阁’,或许……还有机会。”
“守护?”林枫微微挑眉,“‘天阁’未来之路,注定与杀戮、争夺相伴。你的‘守护’,或许会与‘天阁’的利益冲突。”
“我知道。”楚月点头,毫不退缩,“但我守护的,不是某个势力,也不是迂腐的教条。是秩序下的生灵,是弱者不受无端欺凌的可能,是……人性中尚存的光明。如果‘天阁’未来的道路,是建立一种新的、更合理的秩序,我愿意为此挥剑。如果‘天阁’沦为只知掠夺杀戮的魔窟,我也会第一个拔剑相向。”
她说得坦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
林枫沉默了片刻。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楚月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你的能力是什么?”林枫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楚月一愣,随即回答:“雷、木双系异能,目前约相当于筑基初期战力。精通各种枪械、格斗、战术指挥、情报分析、异常事件处理。对国内外主要超凡势力、异常生物、隐秘传说,有一定了解。熟悉特勤局内部大部分运作流程和部分机密档案。”
“木系?”林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她能感应到自己“青木王火”的一些不凡,在炼丹大比时反应尤其明显。雷木双系,倒是罕见,潜力不错。
“最后一个问题,”林枫看着楚月,“你如何保证,你此刻的投靠,不是特勤局的‘苦肉计’或‘卧底’?”
楚月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但眼神更加坚定:“我无法用言语证明。但我的异能核心波动,特勤局有最高级别的记录。一旦我叛变,他们会第一时间在内部系统中将我列为最高危险目标,并可能动用某些特殊手段进行追踪甚至远程抑制。我选择在此时,此地,向你坦白,便已切断了所有退路。至于信任……你可以对我设下任何禁制,可以让我立下最严苛的灵魂誓言,可以让我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来证明。我……别无选择,也甘愿承担一切后果。”
她说完,再次闭上眼睛,仿佛等待判决的囚徒。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目光似乎穿透了车顶,望向了夜空。楚月的价值,毋庸置疑。一个前特勤局高级精英,双系异能者,熟悉官方体系和国内外超凡格局,其情报价值、战术价值、乃至对“天阁”未来与官方打交道时的缓冲价值,都极高。而且,她心性不坏,有原则,有底线,稍加引导和培养,可堪大用。
但风险同样存在。是否是卧底?是否会在关键时刻因旧日情谊而动摇?是否能真正融入“天阁”,与王虎、侯亮、秦月,乃至姬紫衣和睦相处?这些都是未知数。
不过,风险可控。以他如今的实力和手段,若楚月真有异心,翻手即可镇压。至于融入和忠诚……时间与事实,会证明一切。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林枫终于缓缓开口。
楚月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喜与忐忑的光芒。
“但,不是现在。”林枫语气转冷,“‘天阁’不收来历不明、心意不定之人。给你三天时间。处理好你在特勤局的一切手尾,公开你的决定,承受你应得的追责与骂名。然后,独自登上云山,走过‘问道阶’。若能通过‘问道阶’的考验,证明你心性毅力向道之诚,再谈加入之事。届时,需立下神魂誓言,遵守‘天阁’门规。‘天阁’不养闲人,亦不养武心不定之辈。你可能做到?”
公开决裂!独自承受!还要通过那据说能拷问人心的“问道阶”!
楚月的脸色白了白,但眼中的光芒却更加坚定。她知道,这是林枫给她的考验,也是她与过去彻底割裂、赢得新生的唯一途径。如果连这一步都不敢踏出,那她所谓的“追求本心”,也不过是笑话。
“我能!”楚月斩钉截铁,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三天后,日落之前,我必登云山‘问道阶’!若不能通过,或中途退缩,我楚月……任凭处置!”
“很好。”林枫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闭上了眼睛。
楚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林枫,郑重地抱拳一礼,然后拉开车门,在车辆下一个临时停靠点,毫不犹豫地跳下车,身影迅速没入昏暗的街巷之中,消失不见。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仿佛在为她送行,也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车厢内,隔音挡板缓缓降下。姬紫衣透过后视镜,看着林枫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清雪,通知侯亮,密切关注特勤局内部,尤其是关于楚月的一切动向。同时,启动我们在江城的所有眼线,留意是否有针对楚月或我‘天阁’的异常调动。”林枫淡淡吩咐。
“是,阁主。”姬紫衣应下,心中却对楚月的选择感到一丝复杂。同为女子,她能理解那种理想破灭、寻求新路的痛苦与决绝。但楚月的身份太过敏感,她的加入,恐怕会立刻将“天阁”与官方的矛盾,推向一个新的、更加不可预测的境地。
“回山。”林枫吩咐司机。
车辆加速,朝着云山方向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三天,江城看似因拍卖会的结束和“正道盟”的暂时沉寂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