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墨刚到诊所,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许建业发来的消息,内容很长,分成了三段。
“贺启明,四十七岁,卫健委督查科副科长,在系统里干了二十年。方海涛是他的直属上级,但两个人关系一般。贺启明在内部风评不错,做事一向讲规矩。”
“这次督查,方海涛跟他打过招呼,但只说了”去看看,仔细点“,没给具体方向。通知上盖的章走的是例行程序,方海涛有权批,但到底查什么、怎么查,贺启明自己有决定权。”
“还有个重点。贺启明的妻子姓陶,叫陶敏,在江洲医学院教务处干了十二年。赵德明是院长,教务处就归赵德明管。”
秦墨把这三段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方海涛是赵德明的老同学,这条线他早就知道。可贺启明的妻子在赵德明手下工作,这一层关系,之前没人提过。
那张纸片上的数据,“出诊记录47份,无照期24天”,显然不是方海涛给的。多半是赵德明绕过方海涛,借着贺启明妻子这层关系,直接把东西递到了贺启明手里。
方海涛只是打了个招呼,让人去查。真正给出方向、把材料塞过去的人,是赵德明自己。
这件事至少说明了两点。第一,赵德明在卫健委那边的关系,不止方海涛一个。第二,贺启明拿着那份数据来督查,心里未必真那么情愿。
高飞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你今天来得挺早。”
“睡不着。”
“还在想昨天督查的事?”高飞把豆浆放到桌上,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我昨晚回去又琢磨了一遍,那个贺启明问话的路数,确实不像例行公事。”
“你能想明白就行。”
“可他最后也没查出什么啊。”
“暂时没有。”
高飞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动作顿了一下,“你觉得他还会来?”
秦墨没接这句话,只是拿起今天的预约单扫了一眼。上午四个,下午三个,都是常规复诊。
……
九点刚过,第一个病人就到了。
苏小曼在前台叫了名字,领进来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色发灰发黄,走路时右脚微微拖地,步子也不太利索。
“蒲师傅,今天哪里不舒服?”高飞照常接诊,抬手示意他坐下。
“头晕。”男人叫蒲志刚,在附近开出租车。他说话的时候,嘴巴有点往左歪,“从昨天晚上开始晕,到现在还没缓过来。我本来以为睡一觉就能好,结果还是这样。”
“血压多少?”高飞低头看了一眼苏小曼刚测的记录。
“155/95。”
高飞皱了皱眉,“是高了点,不过也不算太离谱。平时降压药吃吗?”
“吃,就是有时候会忘。”蒲志刚说话比常人慢了半拍,每个字之间都像卡着一小截。
“最近休息怎么样?”
“凑合吧。跑夜班,一天也就睡五六个小时。”
高飞给他听了听心率,又翻开眼皮看了看,随口说道:“你这个情况,可能是血压有波动,再加上休息不够。先开点降压药调一调,回去好好歇几天,夜班也先别跑了。”
秦墨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急着出声。
可从蒲志刚进门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几个小细节。这个人走路时右脚拖地,说话时嘴角偏左,连“头晕”两个字都说得有些含混,舌头像是不太听使唤。
“蒲师傅,”秦墨这才开口,“你右手现在能握拳吗?”
蒲志刚看了他一眼,抬起右手试着握了一下。那只手的力气明显比左手小,刚握了两秒,手指就松开了。
“握不太紧。”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低头看了眼右手,“这两天手上也没什么劲。”
高飞的动作一下停住,抬头看向秦墨。
“你再试个动作。”秦墨站起身,走到蒲志刚面前,“两只手平着伸出来,手心朝上,再把眼睛闭上。”
蒲志刚照着做了。他把两只手伸到身前,手心朝上,慢慢闭上眼。
连十秒都没到,右手就开始往下掉。掉了两三厘米以后,手掌也跟着翻了过去,慢慢变成了手心朝下。
左手一点没动。
秦墨又让他重复了一次,这回右手下沉得更快,七秒左右就开始内旋。他接着做了个简短构音测试,让蒲志刚重复“今天星期四,石狮子四十四只”。蒲志刚第二遍把“狮”咬成了“西”。
秦墨盯着那只慢慢下沉的右手,眼神沉了沉。
“高医生,”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坚定,“这不是单纯的血压问题。”
高飞快步走过来,盯着蒲志刚的右手看了三秒,推了推眼镜,脸色也跟着变了。
“蒲师傅,把眼睛睁开,”秦墨继续说道,“你现在笑一下。”
蒲志刚睁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左边嘴角抬上去了,右边却几乎没动。
“面瘫?”高飞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
秦墨蹲下来,看着蒲志刚的眼睛,“蒲师傅,你昨晚头晕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一只手突然没了力气?或者眼前发黑过一下?”
蒲志刚皱着眉想了想,“有。昨晚开车的时候,右手突然抓不住方向盘了,大概也就几分钟,后来又缓过来了。我那会儿还以为只是手麻。”
“几分钟就恢复了……”秦墨站起身,把声音压低,朝高飞说了一句,“像是短暂性脑缺血,小中风前头常见这种表现。”
高飞虽然一直在社区诊所坐诊,但这几个字一进耳朵,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个情况要是不及时处理,随时都可能拖成真正的脑梗。
“蒲师傅,”秦墨转回身,说得很慢,“你这个情况不能留在诊所看。我现在就打120,把你送去二院做CT。”
蒲志刚一听见120,脸上的肉立刻绷紧了,“有这么严重?我就是头晕啊。”
“头晕只是症状,后面什么原因,才是关键。”秦墨看着他,“你右手没力气,嘴角不对称,说话也比平时慢。这几样搁在一起看,就不是普通头晕。”
“可我现在好像也没那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