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殡仪馆三号化妆间。
秦墨戴着一次性手套,左手托住死者的下颌,右手拿一支粉底刷,给眼前的年轻女尸做遗容修复。
女孩二十出头,五官底子很好,死了也能看生前是个漂亮姑娘。登记表上写着“药物过量,急救无效”,死亡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某私立医院急诊科开的死亡证明。接收备注一栏还多了一行:家属要求当夜移送。
秦墨在殡仪馆干了两年,经手三百多具遗体,什么死法都见过。车祸的、高坠的、溺水的,最离谱的一个是被自己养的藏獒咬死的。
干久了,面对尸体跟面对活人也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不会动、不会说话。
“小秦,四号厅的花圈摆好了。”
门推开了,老周侧着身子挤进来。四十来岁,胖墩墩的,走两步就喘,说句话也带喘。
“明天上午两场告别仪式,你这边来得及不?”
“来得及。”秦墨头都没抬。
“那行,先走了啊,家里老婆催着呢。”老周缩回脑袋,走了两步又探回来,压低声音,“小秦,跟你说个事儿,你这活儿干得是真好,但你要不要考虑换个……正常点的工作?我表姐的儿子在殡仪馆干了三年,相亲对象一听他的职业,跑了六个。整整六个啊。”
“那我比他强,连相亲的机会都没有,跑零个。”秦墨一边说,一边继续手上的活。
老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不是什么人品问题。介绍人一听他干这行,后面想说的话也咽回去了,对秦墨来说,这并不意外。
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转着,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
换个人,凌晨两点一个人待在停尸房,腿早就软了。但秦墨干了两年,福尔马林的味道闻着跟空气清新剂差不多,冷柜的嗡嗡声听久了反而助眠。
他放下粉底刷,换了一支细头遮瑕笔,处理女孩左脸颊上的一道小伤痕。
笔尖刚碰到伤痕边缘,手顿了一下。
指腹贴着女孩颧骨的皮肤,感觉有点不对。
那一小片皮肤,有温度。
那不是室温那种凉,比室温高了一点点,像冬天往玻璃上哈一口气,残留的那种微热。
干这行干久了,尸体的温度应该是什么样子,秦墨最清楚。
死人的皮肤应该是均匀的室温,不会有任何温差。但这个女孩的左脸颊,比右脸颊高了大约零点三度。
秦墨放下遮瑕笔,把手指移到女孩脖子一侧。
指腹刚贴上去,一丝极微弱的搏动传了过来。
间隔很长,大概十二到十五秒才跳一次。普通人根本摸不出来。
但秦墨两年里摸过太多死人的脖子了,指腹底下应该是什么样的安静,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这个触感不对。
他赶紧翻开女孩的眼皮。瞳孔确实放大了,但扩散不均匀,左眼比右眼大了将近一毫米。真正死了的人,两边瞳孔扩散应该是对称的。
再看脖子,右侧靠后的位置,胸锁乳突肌后缘、下颌角附近,有一个针眼。这个位置不对劲——正常的静脉注射是扎在脖子前方,这个针眼在侧后方,更像是肌肉注射。
几条线索在脑子里一下子串起来了。
登记表上写的是药物过量,但注射位置不在常规给药的地方,瞳孔扩散不对称,皮肤还有温度,心脏在以极低的频率跳。
这不像是过量吃药死的,更像是被人打了某种肌肉松弛剂——心跳降到正常人检测不出来的程度,呼吸几乎没有了,体温也急速往下掉。急诊科的医生没查出来,直接就判了死亡。
如果是常见安眠药或阿片类过量,瞳孔和皮肤反应不会是这个组合。眼前这个状态更像“有意识前后都被切断了运动能力”,人还活着,却像已经死了。
但这个人还活着。
秦墨一把扯掉手套,转身翻器械柜。殡仪馆的化妆间不是医院,没有急救设备,能用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瓶酒精、一包棉签、一把手术剪刀、一副新手套。肾上腺素没有,呼吸机别想,除颤仪这地方压根不会配。
足够了。
重新戴上手套,把女孩的衣领拉开,露出胸骨。两根手指找准胸骨下段和剑突交界的位置,掌根按上去,开始按压。
频率很慢,跟常规的心肺复苏完全不同。这颗心没有停,只是快停了。秦墨要做的是一点一点把它推回正常的节律。力度算得很准,按重了会伤到本来就脆弱到极点的心肌,按轻了等于白干。
按到第三十次,秦墨停了手,俯身把耳朵贴在女孩胸口。
心跳快了一些,大概八秒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