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把炭筐倒过来,在门槛上磕了三下。筐里只掉出一层黑灰。
他把灰拨匀,又翻了一遍。筐底是干的,连一点水气都没有。
柳氏坐在灯下补他那双旧袜,针停在布上,没往下扎。
“省了几日?”苏铭问。
“你回来前头,我就没添。”柳氏把袜子折起来,“白日里人走动,不冷。”
“月例呢。”
“宋嬷嬷说,账房那边没拨下来。”
苏铭没接话。他看柳氏的手,指节上那道旧裂口又开了,血丝被布条吸住。今年她连油都不肯抹,只说省下来给他买灯油。
“明日去正院当差的事,是谁来传的?”
柳氏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哪桩。“过午李嬷嬷来过一趟,说浆洗上缺人手,让我明日一早就过去,管换季的帐子。”
“你应了。”
“人家传的是夫人的话。”她拿剪子把灯芯剪短一截,“铭儿,浆洗的活娘干过,不重。”
苏铭盯着那截矮下去的火苗。炭筐见底,月例没到,明日她还要去正院站一整天。三件事压在同一天,从哪儿来的,他心里有数。族学小考那场,族老当堂把嫡长兄按下去,闭门三月,荐举名册压着不发。正院那口气咽不下去,只是不敢再在先生眼前动手,便挑偏院最软的地方捏。
“我去问一声。”
“你别去。”柳氏拽住他袖子,“几筐炭的事,忍忍就过去了。”
他把袖子抽出来,说去倒水,出了门往东头走。
宋婆子屋里灯还亮着。她正数一小串钱,见他进来,把钱拢进袖袋。
“二少爷。”
“偏院的炭和月例,我要个准话。”
“上头吩咐,月例照旧。”
“照旧是多少。”
“账上未拨,老身也变不出来。”
“炭呢。”
“正院一句,今冬用度紧,各院炭例减半。”宋婆子说,“偏院按半人份例走,本就减无可减。”
苏铭看着她:“我娘在这院里住了十四年,炭例一直是半人份。”
宋婆子笑了一下:“这话老身听不懂。”
“上月小考的卷子,府里知道得很快。”
这句落地,她的笑收了一半,把钱袋往里推了推,声音压低。
“二少爷在族学里出了名,府里也跟着有了脸面。”她顿一顿,“有了脸面,吃用就得省。这话不是老身传的,是老身听见的。”
“我娘明日去正院,是谁点的。”
“李嬷嬷点的。夫人的意思,我哪里敢问。”
苏铭站在门口没再往前。灯下那串钱一枚一枚数得整齐。那是偏院这些天该发出的数,如今被人拢在袖里。
他转身走了。再问下去,不过是多听一句难听话。
回屋时,柳氏已经把炭灰扫到一处,装进一只小陶碟,搁在他书案边。
“夜里你写字手冷,点着。”
“娘。”
“我睡下不冷。”她先躺下去,背对着他。
苏铭坐到案前,把陶碟推远半寸。等屋里听不见动静了,他起身,把炭倒进柳氏脚边的小炉,点了一半,剩下半块压着。回到案前,明日要交的课业摊开,他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半夜他醒过一次。炉火灭了。扒出来的那半块炭搁在砖上,一点没烧尽。
天没亮,柳氏先咳起来。
不是一声两声,她咳得整个人往被子里缩。苏铭过去扶她,掌心一贴上她的额头,滚烫。
“我去请大夫。”
“别去。”柳氏抓住他手腕,“暖一暖就好。”
“你烧成这样。”
“一剂药的钱,够你半年的纸。”她喘着,把话说得很慢。
苏铭没答。他把被子给她掖严,出门往东头去。宋婆子刚起,在院里漱口。
“宋嬷嬷,先支几文钱,抓一剂退热的药。”
“二少爷,月例未拨,老身手里没有余钱。”
“先记着,算我头上。”
“这话老身记不住。”宋婆子拿布擦手,“府里规矩,偏院支钱要有正院对牌。你真急,自己去正院讨。”
“我娘烧了半宿。”
“府里生病的下人,有的是。”她把布巾搭上肩,“二少爷是读书人,懂规矩。要药,去正院。老身这里,一粒也没有。”
话说完,她转身进屋,把门合上了。
苏铭站了片刻,回屋。柳氏听见他进来,从被子里伸出手。
“问到了?”
“没有。”苏铭说,“我去正院。”
柳氏要坐起来,没坐成,只抓住他的袖子。
“你去正院做什么。讨一顿骂回来,娘这病也不会好。”
“娘,我去了才有药。”
“你父亲……”她说到一半停了。
苏铭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他等了十四年,那个人一次没踏进过偏院。今天这种情形,更不会有第二回。
他刚要出门,苏婉从廊下过来。她手里攥着个布包,走得急,脸冻白了。
“我听见你娘咳嗽。”她把布包往他手里塞,“这是我绣活攒的,先拿去抓药。”
苏铭没接。
“你拿着。”苏婉又往前递,“你族学的事我都听说了,那几刀纸和炭,不比一副药值钱。”
“姐姐,”苏铭把布包推回去,“这钱你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你自己用。”他说,“张家那边,明日就来相看,是不是。”
苏婉的手停在半空。她把布包收回怀里,声音还是稳的。
“你听谁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