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府三十年,没在偏院里捡过这样的人。”
廊柱那边有个人影动了动。苏弘本已经走到院门口,此刻停在柱子边,一直没走。他手里那块玉佩攥得死紧,指节发白,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屋里几个人顺着老者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谁也没提他的名字。
苏铭坐在凳上没动,也没有回头。
执事把册子推过来,指着一处空白。
“名字、籍贯、父名,自己填。”
苏铭提笔。写到第三栏,笔尖停了停。
“照实写。”老者在他身后说。
他落下两个字,把笔搁回原处。执事看了一眼,没作声,把册子合上了。
老者把手从杖上挪开。
“名额的事,老夫回去又想了一遍。”
苏铭抬起头。
“府学里的名义名额,从来不是座师一句话定的。”老者说,“要本家自己报到学政衙门,具保的是你们苏家的族老。老夫今日在这里替你提一句,明日就有人去查你是哪一房的庶子。查到你头上,本家不报,这名额就是个空字。”
苏铭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松开。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老者拄杖起身,“门不在老夫这儿。回去把书读好,剩下的,看你自己怎么走。”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八行字,诗册照留。这话是说给旁人听的,不是给你听的。”
执事把册子合上,屋里几个人陆续起身。青袍那位走过苏铭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慢。
“本家报名,族老签字画押,少一样都不成。”他低声说,“你们三房那位,你自己掂量。”
苏铭行礼,退出去。
院门口那两个家仆还等着,其中一个已经在石阶上踱了十几趟,鞋底蹭出一道灰。见苏铭出来,他忙迎上来。
“公子,车在外头。”
“知道了。”
苏铭抬脚往门边走,那家仆又跟上来半步,把声音压低。
“公子,还有一件。”
“说。”
“三老爷今儿在府里,说等公子回去说话。”
苏铭的脚步停住了。
“谁请的?”
家仆把头低了下去。
“夫人一早派的人。”
“请三老爷是几时的事?”
家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上午。小的们出门来接公子之前,张嬷嬷就去了三老爷外书房。”
“去了几趟?”
“两趟。”
苏铭心里翻了一下。头一趟没请动,第二趟才成了。嫡母把他父亲请到正院,图的不是让他开口,是让他别开口。
“三老爷临走留了什么话?”
家仆抬了抬眼皮:“让公子回去先到他那儿一趟。”
“原话怎么说?”
“三老爷说的是:‘叫三房的回来,先到我书房。’”
苏铭站着没动。这句原话里没有苏弘,也没有夫人。
“我娘那边呢?”
家仆的嘴闭了一下,才道:“柳姨娘今早没出院门。张嬷嬷后来也去了偏院。”
“去做什么?”
“说是送两尺冬布。”家仆声音更低了,“第二趟去,把布又拿回去了。”
苏铭没作声。送布是给人看的,拿回去也是给人看的。一送一拿,偏院里外都知道了柳氏今天被正院看过一回。
“公子,”家仆又往前半步,“张嬷嬷临走撂了话,说公子一回府,先到正院给夫人请安。她说这话的时候,夫人就在旁边听着。”
“我回府的事,谁去报的?”
“大公子一回府就去了正院,说了有一刻钟。王贵在廊下站着,后来被张嬷嬷叫走了。”
苏铭把这两句并在一处,路就清楚了。苏弘先开口,王贵在后头补,嫡母手里的说法已经齐了。他现在上车回府,头一件事就是把今天在文会上说过的话,从头到尾再交待一遍。
“你叫什么?”
家仆又是一愣:“小的姓周,人都叫小周。”
“小周,你替我带句话回偏院,不进院门,交给王贵。”苏铭说,“就说我桌上那本抄了一半的《孟子》,今晚要用,让他亲手送到三老爷外书房去。”
小周张了张嘴:“公子,夫人那边……”
“你回去就说我在三老爷书房。旁的别添。”
小周脸色变了变,终究应了声“是”,转身先走了。
苏铭往车边走。执事从后头跟上来,从袖里抽出一卷纸塞进他手里。
“座师让交给你的。不是诗册,是抄的诗底。”执事压着声,“学政衙门若问那八行字是谁做的,本府得拿得出底稿。”
苏铭把那卷纸收进袖中。
“报名具保的那位,”执事顿了顿,“你们三房这一支能不能落笔,全看你父亲一句话。旁人替他落不得。”
苏铭点头,上了车。帘子放下前,他对车夫道:“回府。先去三老爷外书房。”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没动:“公子,夫人派来的人还在后头跟着。”
“让他们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