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梁初年,春夜三更,冷月如钩,泼下的清辉被建康城外谢氏宗祠的飞檐切割得支离破碎。
宗祠正厅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三席相对的身影。
我叫谢玄,十九岁,谢家嫡子,琅琊剑阁少主。一袭月白长衫衬得身形清瘦,腰间悬着的青玉剑触手生凉,剑穗上的流苏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我端坐在案前,举止沉稳,进退有度,全然是世家公子该有的模样。今夜是家族例行的宗祠夜宴,按祖制,嫡脉子弟需随父母一同祭拜先祖,再围坐小酌。
父亲坐在我左手边,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刚正,眉宇间刻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凌厉,执掌琅琊剑阁数十年,一手《魏晋风骨剑》在南朝武林难逢敌手。母亲在右,四十上下,气质温婉却藏着几分韧劲,她出身武学世家,剑法与暗器双绝,平日里操持家事,鲜少在外显露身手。
案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竹叶青袅袅冒着热气。酒过三巡,我提起近日练剑的瓶颈,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爹,《魏晋风骨剑》第三式‘流觞曲水’,我练了半月有余,始终不得要领,总觉得剑招散而不聚,少了几分剑意。”
父亲放下酒杯,指节叩了叩案几,沉声道:“这剑法重意不重形,讲究的是‘放浪形骸之外’的洒脱,你太执着于招式,反而落了下乘。”
我点点头,又想起夜里研读的那卷传家帖,眉头微蹙:“还有那《兰亭剑帖》,我看了整整三年,字迹古朴苍劲,笔意连绵不绝,可翻来覆去就是一卷普通的拓本,实在不明白,为何它会是谢家的镇族之宝。”
这话一出,父亲的眼神骤然凝滞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避开了我的目光,只淡淡道:“你能潜心研习三年,已是难得。有些东西,急不来。”
母亲也低下头,纤指轻轻摩挲着青瓷茶杯的杯沿,指尖泛白。她抬眼看向我,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玄儿,帖中文字,莫强求。”
我没多想,只当是长辈的谆谆教诲,应了一声“孩儿明白”,便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可我没看到,父母对视的那一眼里,藏着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决绝。
厅外,忽然刮过一阵邪风,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晃动,烛火险些被吹灭。紧接着,一阵短促而急促的刀刃相击声,从院墙外清晰地传来——是守卫的佩剑与利器碰撞的声音!
我们三人同时抬头,脸色齐变。
父亲猛地放下茶杯,“哐当”一声脆响,他豁然起身,大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