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那栋老楼,彻底静了下来。
守了大半宿的媳妇,终究熬不住,趴在床沿睡沉了,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丈夫的手背上。屋角那七八岁的娃娃,也困得歪在椅子里,小脑袋一点一点。一屋子人,为这不醒的男人揪心了整整五天,这会儿终于都撑不住,一个接一个,睡了过去。
屋里只剩下钟摆走动的滴答声,和床上那男人一起一伏的、沉重的呼吸。
陈默从楼道的暗影里起身,轻手轻脚,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闪身摸了进去。他放轻脚步,绕过熟睡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怎么也睁不开眼的郑家男人。
隔得近了,他看得更分明——那男人眉头拧得死紧,眼珠子在合着的眼皮底下急促地转动,喉咙里一声接一声地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字,那全是被困在梦里、拼了命想挣出来、却怎么也挣不脱的惊惶。他的脸,比白天又灰败了一层,颧骨高高地凸着,是被那梦,又抽干了一夜的精气。
再拖下去,等不到明天,这男人就要在这梦里,把自己活活耗尽了。
陈默知道,光在外头看,救不了他。他得进去。
可他睡不着。
寻常人闯梦,靠的是让自己睡过去,随着睡意,一点点沉进梦里。他这走尸一般的身子,早没了这份福气,别说睡沉,就是合上眼,也只剩一片空落落、什么都没有的黑,沉不下去。
好在,他不必睡。
他这半阴半阳的身子,本就有一半魂魄,虚虚地浮在体外,拴得不牢。寻常这是他的短处,是他被阴物一眼就能认出、盯上的破绽。可到了此刻,这半缕游离在外的魂,反倒成了他钻进那个梦的一条现成的路。
陈默伸出手,轻轻搭在那男人滚烫的额头上,闭紧了嘴,不再出声。
他没有闭眼。
账本那句莫在里头闭眼,他记得死死的。他就那么睁着眼,屏住一口气,把那半缕浮在体外的魂,顺着那男人一起一伏的鼻息,一丝,一丝,探了进去。
那感觉,像是把手伸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身子还立在这床边,睁着眼,守在梦的门外,做那唯一一根拴着他、不叫他也一并睡死过去的锚。而他的半缕魂,已经顺着那口气,滑进了郑家男人那个走不出来的梦里。
这是他头一回,拿自己的魂,去闯别人的梦。他心里没底。那半缕魂探进去的一路上,四周都是黏稠的、化不开的黑,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扯他、拽他,想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拖。他咬着牙,死死攥住体外那半缕魂与身子相连的最后一线,一寸一寸,往那昏黄的光里,探。
一脚踏进去,眼前的光景,骤然变了。
床、屋子、熟睡的媳妇孩子,全没了。四下里是一片昏黄、发旧的光,像整个世界都浸在了一口陈年的灯油里,闷得人喘不上气。这是一间他既陌生、又眼熟的屋子——正是他在外头了两回的那一间。屋里的家什,桌椅板凳,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不真切的影子,像是从很久以前的一段旧记忆里,捞出来的。
陈默立在这梦里,脚下虚浮,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他自己那半缕魂的、若有若无的凉。
屋子正中,那郑家男人,就背对着他,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陈默眼睁睁看着他,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了,那男人往里迈了半步,随即像被劈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惊叫。他连连后退,转身要逃——可脚下这间屋子,兜兜转转,绕来绕去,竟又不知不觉,把他送回了那扇门前。
他站定,怔了怔,脸上那股惊惶,竟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仿佛前一刻的一切从没发生过。然后,他又一次,抬起手,去推那扇门。
推门,惊惶,逃,回到门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段短短的、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的路。那男人的魂,在这一遍遍的惊惶与徒劳里,肉眼可见地,淡着,薄着,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
看着看着,陈默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这郑家男人被困在这里,一遍遍撞见同一样能吓破他胆的东西,一遍遍地怕,一遍遍地逃,却连自己已经重复了多少回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时辰过了多久,不知道外头的媳妇孩子守了他五天五夜,更不知道,自己正被这梦,一口一口,吃向死亡。
在梦里,他只当自己,才刚刚推开这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