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动。
他贴在那棵老树的树影里,垂着眼,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地,不去看那盏惨白如磷火的灯,不去看那张斗笠底下、看不见底的黑脸,更不去看那具,正隔着黄符、死死盯着他的尸。
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莫照面,莫出声,莫问话,莫接它递来的东西。
他这一身的能耐,从来不在多厉害,全在两个字上。镜、纸、水、香火、冥婚、戏——一桩一桩,凶险万分,他都是靠着咬死那几条不起眼的老规矩,从鬼门关前,捡回来的。今夜这一关,也一样:他不照面,不出声,不接,不沾,这支走在阴路上的队伍,纵有千般本事,也奈何不了他。
那打头的赶尸匠,举着那盏白灯,半晌,没动。
那只缓缓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像是在招他过去,又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陈默,不动如山。
僵了不知多久,那排在第三个的尸,等不住了。
它喉咙里,那干涩的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砂纸,在死命地,磨。猛地,它一下,挣脱了那条无形的、串着整队尸的线,僵着腿,踉踉跄跄,离了队,直直地,朝树影里的陈默,扑了过来!
一只枯黑的手,从那青黑的布袍袖子里,探了出来,五指箕张,指甲又长又黑,越过两三步的距离,朝着陈默的衣襟,死命地,抓!
它要沾他。账本上那条红线,轰地一下,在陈默脑子里炸开:莫接,莫沾,沾上即死路。
陈默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这具半阴半阳的身子,反应却比活人,快上几分——一个侧身,整个人贴住树干,堪堪,避开了那只直取他衣襟的枯手。
那枯手扑了个空,却不收,僵硬地,在半空,转了个向,又朝他,探来——
就在那五根黑指甲,快要刮到他脸的刹那——
铛!铛!铛!
那赶尸匠,猛地,把手里的铜铃,急急地,连摇了三下。
那三声铃,又脆,又厉,像三道无形的鞭子,凌空,狠狠,抽在那具离了队的尸身上。它浑身猛地一僵,那只扑出去的枯手,硬生生,钉在了陈默面门前,一寸之处,指甲尖上的寒气,扑了陈默一脸;接着,像被一根线,从背后,猛地往回一拽——它身不由己,踉踉跄跄,倒退回去,重新,僵直地,归了队,垂下了头。
仿佛方才那拼命一扑,从来,没有发生过。
陈默背上,惊出一层冷汗。
不对。大不对。
寻常赶尸,那一串尸,是死的,是物件,只认那盏灯、那只铃,赶尸匠让它往东,它绝不往西。可方才这一具,竟能挣脱铃灯的辖制,自个儿离队、扑人、抓人——
这说明,它身上,有一股,连赶尸匠都未必压得住的、自己的。
它不是被赶来的。它是,自个儿,要来的。它千里迢迢,跟着这支队伍,赶进这座城,扑到他面前——是它,自己,非要,找他。
那赶尸匠,重新,摇起了铃,不疾不徐。
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