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敢动。
满墙几百尊分香的眼睛,连同正中那尊一人高的母神,齐刷刷地,落在他一个人身上。香火味浓得像化不开的油,糊在他口鼻上,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守着规矩——不碰,不应,不上前。可他心里清楚:他早被这地方分出去的一缕香火,认了。如今自个儿站到了它的根跟前,就像一只欠了债的羊,晃晃悠悠,走进了圈。
你身上,带着它的香火味。
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从正殿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陈默循声看去。母神像背后,一直坐着个人,他方才竟一点没瞧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身灰扑扑的旧褂子,跟那殿里的积尘、神像的乌黑,几乎融成了一体。也不知在那儿,枯坐了多久。
老头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早没了神,可眼底,烧着两点,跟香炉里一样的红。
城东那一尊,认了你?老头慢悠悠地说,它的主死了,香火断了,它饿,它要寻新主。寻上你,是你的命。
你是什么人。
守庙的。老头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这庙的香头。打年轻起,就守着它。
陈默盯着他:清水庵不是荒了三十年了?
庙荒了。香火,没荒。香头枯瘦的手,朝满墙的分香虚虚一抬,你看这满墙——三十年前,我把它们,一缕一缕,分到这十里八乡,几百户人家里去。求子的,求财的,求一口续命气的……他们把香火,日日供回来;它,就把命,一条条收回去。分出去的是香,收回来的是命。这庙,荒着,它,却一天肥过一天。
陈默背上的寒毛,根根竖了起来。他总算看清了这地方的全貌——
这不是一座庙。是一张网。一张拿香火做饵、拿几百户人家的命做食的网。母神蹲在网正中,那满墙的分香,是它伸出墙外、探进千家万户的几百只手。一缕香分进谁家,谁家就立起一个小神位,日日供着,把一家人的命,一点点,顺着那缕香火,喂回这西山上来。城东那个孤死的老太太,她男人、她娃、连她自己,不过是这张网上,早被嚼得只剩渣的、几百笔小账里的一笔。
他甚至能从那满墙的小龛上,读出无数张脸来——求子的、求财的、求病好的,一个个走投无路的人,曾捧着那撮香灰,欢天喜地地,请回家去,当成了菩萨。他们哪里知道,请回去的,是一张催命的债票。
那你呢?陈默问,你替它当了一辈子香头,它,给了你什么?
香头那张枯脸上,忽然现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神情。
它给我。他说,我早老了,病了,该入土了。它不让我死。它要我守着它,替它分香,替它收账。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在这破庙里,守了三十年。
他撩起袖子。那条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皮肉是青灰的,像泡了水又风干的腊肉——分明是个早该烂在土里的人,被一股邪劲,强撑着一口气,吊在阳世。
你当我愿意?他眼底那两点红,跳了一下,这,就是给它当主、替它办事的下场。那老太婆是供它的,我是替它跑腿的——到头来,没两样,都是它圈里的牲口。它把命借给你,你拿一辈子还;还完了,连死,都由不得你自个儿做主。
陈默沉默半晌,问出了最要紧的一句:三十年前,清水庵出的那桩事——到底是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