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收错了一面镜子(1 / 2)这条规矩能保命首页

那面镜子是混进货里来的。

陈默清点城西吴老板转给他的旧货时,单子上写着梳妆台一、樟木箱两、铜盆一、杂物若干,他一件件对,对到第七件,多出一面镜奁——巴掌厚的旧木匣,上头蒙着块青布,掀开是面老镜。这面,他没付过钱。

他正要把布盖回去,镜里晃过一点影。不是他的脸。是一截发,黑的,从镜框右上角垂下来,像有人贴在他身后弯着腰、从他肩头往镜里看。陈默回头。身后只有半墙的下午阳光,和一只落了灰的铁衣架,再没别的。他低头,镜里也只剩自己——一张被风吹日晒、显得发暗的平常脸。

光线。他对自己说。旧镜镀银脱落,背后起斑,白天逆着光,照出虚影是常事。他做旧货六年,见过太多让人后脖颈发凉的东西,后来一桩桩查下去,都是潮气、是霉斑、是老木头夜里自己会响。他不信邪。可他也记着爷爷那句话:信不信不要紧,规矩得守着。

吴老板是同行,专收城里拆迁、清宅的散货,再转手批给摆摊的。这批出得急,价压得低,陈默没多问就接了——他这人话少,做买卖也只认东西不认人。多出的那面镜奁不在单子上,按规矩该退回去,可这一下午吴老板的电话一直占线。陈默想,明天再说。

他把镜奁搬到摊子最里头,借天光细看。

是好东西。木是老花梨,包浆温润得能照人,匣面镶过的螺钿掉了大半,留下一排浅坑,像一张缺了牙的嘴。镜面六寸,边缘磨得发圆——是常年被一只手扶着、对着照出来的。陈默盯着那圈磨痕看了会儿:扶镜的是只女人的手,惯扶右下角,左手大约抬到鬓边,拢发、簪花,照了很多年,照到把硬木都焐圆了。

镜子背后刻着字,却被人用什么硬东西生生划花了,只剩半个。字尚全,后头那个字被划成一团乱麻,依稀是个字的底,又像是。划痕极深,不是磨的,是攥着刀、恨着划下去的。

陈默做这行,靠的从不是眼力,是记性和琢磨。一件旧物到他手里,就不只是物。他能从磨损、气味、缺口里,把前主人的来历和心事一点点拼出来。这面镜子,有人天天照,照了大半辈子,照到老。然后某一天,有人恨极了它,想毁,却又没舍得砸,只划花了名字,蒙上一块布,塞进了发卖的旧货堆。

——这中间,死过人。他几乎能肯定。

他凑近闻了闻。老木头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脂粉气,是那种老式的、铅味重的胭脂水粉,如今早没人用了。镜匣的合页缝里,还嵌着一两根长发,黑得发亮,不像一件搁了多年的旧物该有的样子。

蒙镜子的那块青布,他刚才随手扔在了脚边。

爷爷开了一辈子寿衣店,临死前没给他留下一分钱,只塞给他一本账。蓝布面,纸页发脆,翻开记的不是数目,是各样老规矩:红白事的、宅子的、镜子的、过桥的。爷爷把账本按进他掌心时,手已经凉透,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咱家……欠了一笔账。你迟早,要还。

他问欠谁的、欠多少、拿什么还。爷爷的眼睛已经望到他身后去了,再没应声。

那以后半年,账本一直锁在抽屉里,他没翻过几回。上头记的规矩五花八门,多半看着像旧时的迷信,他一条也没当真信过。

账本里写镜子的那几页,他记得清清楚楚:天黑之后不照镜;镜里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能应;要遮镜,只能用布,旁的东西都遮不住。

当时他只当老人临走犯糊涂。此刻脚边躺着那块青布,他想了想,弯腰,把它重新盖回了镜面上。

不为别的。蒙都蒙过了,不差这一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