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7章 西行之前(2 / 2)九鼎首页

沈山河看了一眼窗外。花姐的霓虹灯在闪,她把变压器调过之后字不暗了。四个字现在一样亮。这个酒吧存在了那么多年,陪了那么多被宗门抛弃过的散修。有人来喝酒从来不给钱,花姐不催。有人喝完趴在吧台上哭,花姐把消毒桶盖子打开继续洗杯子。她洗杯子从来不戴手套,消毒水把手泡皱了她也不管。手皱了晚上回家之前用薄荷叶揉一下就好。如今连霓虹灯都不想缺一角。霓虹灯缺了一角的时候老城区的巷子会暗一小截。现在不暗了。

后天出发。他说。

后天来得很快。灵管局门口停了两辆车,一辆是许墨言改了沙漠胎的越野车,车身上涂了一层反红外灵脉探测的隐形灵材涂层。涂层在太阳底下看起来比车漆稍微哑一点,是哑光。哑光层里嵌了极微的灵脉反射粒子。另一辆是送行,不开。是陆清寒的商务车。停在黄线外。

出发的时候是早上六点。灵管局门口的花坛里大白新种的向日葵还没开。花盘才拳头大,花瓣还没往外展。大白蹲在花坛边上松土,松土用的没有花铲,灵管局食堂的铁勺子。勺子把上刻着节约粮食。他松土不抬头,是不擅长送行。

老赵来了。他从工地上走过来的,换了身干净衣服。那是件洗到袖子边破了线头的旧白衬衫。白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颜色不一样,是深灰色。原来的扣子洗掉了,他找了一颗别的颜色钉上的。他站在灵管局门口没有进去。他从来不去灵管局办公楼,每次来的时候都只站在门口等。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只盖到台阶的一半。他站在树荫外面,太阳刚好晒到他的右肩和半张脸。这次沈山河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就是上次喝完酒忘了的那个。搪瓷缸里没有酒,刚用他家电磁炉煮的豆浆。豆浆在搪瓷缸里还在冒细白的热气。热气在早晨的凉风里一扭一扭地飘。飘过了老赵的手指,手指上的润滑油印还没洗干净。工地的黄油渗进指纹里要用洗衣粉泡三遍才洗得掉。他昨晚只泡了两遍。

路上喝。

沈山河接过去,缸壁是热的。热没有烫手那种热,正好能用手握住不觉得凉的温。豆浆里放了一点糖。工地旁小卖部那种袋装的红糖。红糖在豆浆里没完全化开,缸底聚了一层很细的糖砂。他没看缸底,但他知道有。三个月前第一次喝的时候他发现了,老赵煮豆浆永远会多放糖。只剩怕他嫌苦。他没有马上喝,低头看着老赵的眼睛。这个在工地拧了十八年扳手的人,对他所有问题的回答都只有一个安安静静的、怕太烫又怕不热的豆浆。豆浆在搪瓷缸里慢慢降温,太热不能给,太凉不能给。老赵等了一早晨,等的就是缸壁刚好能从手心传到手背不烫也不凉的那个温度。

赵哥。石头还在吗?

老赵把胸口口袋拍了一下。一个硬硬的小点还在口袋底。石子上的金痕早就褪透了,那颗石子现在就是一颗普通石头。但他拍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和拍一张随时会掉色的彩票完全不同。拍完之后他把口袋扣子重新扣上了。扣子扣到一半卡了一下,白衬衫洗了太多次扣眼松了。他用指甲把扣眼掐回去,再扣。扣好了。

沈山河把豆浆喝完,搪瓷缸还给老赵。缸底的红糖砂没化,他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舌尖感觉到了那一层糊糊的甜腻。红糖放太多,豆浆里的水溶不下了。越野车发动的时候,老赵站在灵管局门口,没有挥手,也没有往前走。他做了他在灵管局门口唯一会做的事:一直看到车拐过第二个路口消失。第二个路口是老城区最后一个能看见灵管局大楼的角度。过了那个路口往左就是港口方向。他每次站到那个路口在视野里空掉为止。然后转身,沿着铁栅栏走回工地。他今天回去的时候经过包子铺,老李掀开蒸屉的盖,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其实没吃。豆浆是给沈山河煮的,他没给自己留。

车沿着海的方向拐出了老城区。海在左边,隔着大概两百米。从灵管局到港口的这条路沈山河走了很多遍,第一次是被陆清寒带回来,手上刚激活了碎片。那时的海他不敢看,因为海对他来说太远。现在海还是那片海。距离没变。人变了。

沈山河坐在副驾。他手心里的山河社稷图纹色已经从东海沿线的淡青切到远方的深棕,那是撒哈拉的颜色。碎片在感应到同源之后自己会换颜色,血液里的灵力根据第二块碎片的方位自动校准出的光谱。在绿色蓝色和金色的演化中间,他忽然问自己一个很傻又很诚恳的问题:刑天的魂,是不是也等了很久。等人来让它重新安眠。等人来把那个被吵醒了几千年的睡意重新盖上。等的不是黄帝倒下,是有人站在第七层冢心对它说:外面已经不是黄帝了。你可以睡。但这句话要等沈山河走进第七层,面对面听刑天的魂说第一句话之后才知道能不能说。现在离第七层还有一整个撒哈拉。

车继续往西。天边有云。往内陆推过来的一列细碎的积云。被夏天傍晚的暖气流拉成了长长的薄纱状。云丝在挡风玻璃外面一条一条地往后滑,车往前走,云往后移。滑到后视镜边缘的时候被镜子边框切成了两道,一道在镜子里,一道在镜子外的天上。分不清谁真谁假。

花姐的酒吧在这天入暮时准点亮起霓虹。亮起的顺序是最先亮,然后、然后、然后。每一个字亮起隔大概半秒,老城区老线路的电压在傍晚用电高峰时会有微弱的滞后。老张头把工具箱打开开始帮小李换新断的那根普通辐条。辐条断的位置在靠近花鼓的地方。和修士的灵脉被反复透支之后从同一个位置先裂一样。小刀咬断一根牙签,把一封新的灵材邮件塞进花姐后院的薄荷盆底下,是非洲的最新消息。纸上的非洲两个字被薄荷盆底压潮了一点。老赵的搪瓷缸又上了电磁炉,煮新一锅豆浆。电磁炉的玻璃面板上有一个圆圆的烧焦圈,是他的缸底烫出来的。圈套圈,年复一年。包子铺窗内,老李正揉着明天的第一批面,手劲和十三年前一样。面粉在木案板上被揉成了一层一层叠起的层。每一层之间的干粉还没吃透水。等明天早上再揉一轮,干粉就吃进去了。

而沈山河正向着撒哈拉进发。车前轮碾过第一粒沙子的时候,他手心里碎片的颜色已经彻底从青绿变成沙黄。沙黄在灵脉的微光里闪了一下,然后稳定了。碎片知道去哪了。司机不知道。司机是秦望岳。他在沙漠胎碾上沙丘的第一个缓坡时,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方向盘。方向盘发出了一声和秦岭青石上石剑拄地时一模一样的声音。秦岭的青石和撒哈拉的沙在被灵力冲击时的音响频率碰巧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