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宜昌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夏天天黑得晚,西边的山头还留着一层暗橙色的余晖。长江在这一段水面很宽,江心的货轮亮着灯,慢慢往下游走。江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是码头城市特有的气息。
陆清寒把车停在宜昌城外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边上。码头上立着几排锈掉的集装箱,箱底的钢梁被江水泡了不知多少年,锈成了棕黑色的海绵状。地上是碎石,踩上去的时候碎石互相挤压,发出很细的咔嚓声。
先测灵气。陆清寒下车。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霜已经化干净了,但皮肤还是青的。青里透着一丝紫。林半夏下车的时候看了她的手一眼,没说话,但把医药箱从行李舱里拿出来了。
沈山河踩在碎石上。山河社稷图的纹路从车停下那一刻就开始变了,不再是高速公路上那种温和的浅蓝。现在它变成了青蓝,像江水被什么东西搅浑之后的颜色。纹路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灵气浓度,城里是普通水准。他把右手摊开。手心里的纹路在暮色里发着微光。但西北方向,巫峡那边,灵气密度是正常值的五倍。
不止。陆清寒拿出灵气探测器。探测器的表盘是圆形的,刻度从一到十。她把探测器对准巫峡方向,指针直接打到了七,然后不动了。指针卡在七上没有因为读数就是七,探测器的上限被撑爆了。灵气源在江底。很深。探测器只能测水面以上,水面以下的部分探不到。
周铁柱把哑铃从行李舱里拎出来。不是要练,他把哑铃拆了。钢板的夹层里藏了两副指虎。指虎是钛合金的,内侧刻了灵纹,是加固用的灵纹。他把指虎套在手上,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的骨头发出一串脆响。
江底,怎么下去?
不用下去。沈山河说。他的手心忽然震了一下,灵脉感应的震动。有人。西北方向,不到三里地。有人在用灵力。至少三个。
陆清寒的手按在了剑柄上。她拔剑的速度不快,是那种慢慢拉出来的拔法,剑身从鞘口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的金属吟唱。寒铁在暮色里没有银色的,只剩冷蓝色的。裂缝在剑身上像一条很细的闪电。她的右手腕在拔剑的瞬间绷了一下,她自己感觉到了。别的人也看见了。
三个人。一个筑基,两个炼气。沈山河闭上眼。山河社稷图的感应范围在巫峡这边比东海市大了三倍,是这里的灵气浓度太高。高浓度的灵气对山河社稷图来说就像顺风的水流,不用费力,自然就能漂得很远。他们不是在追长右。他们围住了一个人。
散修?
境界不高,炼气三层。腿断了。
陆清寒的身形在碎石的咔嚓声里消失了。她没有跑,是掠出去的。冰系灵力在她脚下凝成很薄的一层霜膜,踩上去的时候是滑的。冰面在碎石上划出一道很细的白线。
周铁柱跟上去。炼体流不靠灵力移动,他的两条腿就是发动机。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是碾进去的,碎石在他脚底变成粉末。
沈山河跑在第三位。他的速度慢了一档,炼气期的体能比不上筑基和炼体流。但山河社稷图在前面替他引路。灵脉感应的地图在脑子里展开,那三个人在江边。一个筑基在说话。两个炼气在踢人。被踢的那个人躺在地上,腿断了。右腿。胫骨。
还有第四个人。在水里。水下二十米。静止不动。
水里有东西!沈山河喊了一声。他的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一半。陆清寒没有回话,但她的速度变了。换成了更轻了。她在放慢脚步。她也感觉到了水里那个东西。
江边的碎石滩上,两个人蹲着,一个人站着。站着的那个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是普通的户外品牌。但冲锋衣内侧缝了灵纹,是破晓的标记。两个蹲着的年轻人穿着同样的冲锋衣,袖口有暗红色的灵力刻痕。他们在踢地上的那个人。
地上躺着的人是个老头。身上穿的是渔民的旧棉衣,六月的天穿棉衣,没有别的衣服。老头的腿断了,右小腿的胫骨从棉裤里扎了出来。断骨的口子很白,在暮色里显得不真实。他的头发全白了,贴在额头上,被汗和江水打湿了。他手里还攥着半截鱼竿。鱼竿的竿梢已经断了。
最后一次问你,长右昨晚在哪个江段咬的网?站着的筑基期说话了。他的嗓音很平,已经问了很多遍之后的那种平。不耐烦但没有愤怒。愤怒是需要情绪投入的,他在节省情绪。
老头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肋骨断了,肺里在出血。
我……不知道。我打鱼的。不知道什么长右,
你的渔网是被咬断的。抛开刀割的和石头刮的,最后被牙咬断的。筑基期把一截渔网从背包里拽出来。渔网上全是破洞,每个破洞的边缘都在发暗红色的光,被异兽灵力腐蚀之后的残留。普通的鱼咬不出这种洞。
蹲着的一个炼气期又踢了老头一脚。这一脚踢在断腿上。老头的身体弹了一下,没喊。疼到了那个程度之后,嗓子发不出声音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在下嘴唇上,咬出了血。
沈山河的手心震了一下。山河社稷图的纹路忽然从青蓝变成了淡金,感应到了愤怒。
他冲出去的时机没有选的,脚自己动的。
碎石在他的脚下炸开。他不是一个速度型修士,炼气期的身体素质和凡人差不了太多。但他冲出去的那一下,碎石的反弹力比正常大了三倍。山河社稷图在调用灵脉之力。江水底下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它的灵气正在被山河社稷图拉扯过来。
筑基期的中年男人刚抬起头,沈山河的右拳已经打在了他的左脸上。
这一拳没有任何灵力加持。就是靠速度和冲力的普通一拳。筑基期被打退了半步,原因不在拳重,而在他没想到。没想到一个炼气期的修士会赤手空拳冲上来打他的脸。
两个炼气期的年轻人同时站起来拔武器。武器还没拔出来就被两只手按住了,周铁柱的指虎砸在他们的手腕上。钛合金的指虎砸在炼气期修士的手腕上,骨裂的声音。只剩两声。两下同时响。
陆清寒的剑架在筑基期的脖子上。剑锋贴着他的喉结。寒铁的寒气在贴肉的瞬间冻住了他的皮肤表面,让他不能动。任何人被一把裂了三分之一剑身的剑架在脖子上,都会犹豫,因为裂剑比完美的剑更可怕。完美的剑是工具。裂剑是执念。持裂剑还在战斗的人,是在拿命拼。
破晓?陆清寒的声音不高。她的剑又往里贴了半寸,让他感觉到寒气的渗透。
筑基期没有回答。他看着沈山河的手,沈山河右手掌心的纹路在暮色里发着淡金色的光。他认出了那个纹路。
山河社稷图,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倒有点接近兴奋。你是沈山河。
沈山河没有看他。他在看地上的老头。老头已经不咳血了,咳嗽停了。没力气咳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对着天空最后一层暗橙色的云。天上的云在动。看他瞳孔里云的倒影也在动。他还活着。
林半夏从碎石滩另一头跑过来。她的医药箱在她手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急救包拆开了。她在老头身边蹲下,两只手同时动作,左手去探老头的脉搏,右手从急救包里抽出一张止血灵符。灵符是林鹤年亲手画的,林家医道的止血符,上面布满了翠绿色的灵力丝线。她把灵符贴在老头的右腿断骨处,灵符的绿光从纸面渗透进了皮肤。
胫骨粉碎性骨折。左侧三根肋骨骨折。肺部挤压伤。林半夏的声音很平稳。永远是这种平稳,不管看到多严重的伤。她的手放在老头的额头上,在测体温。他在发烧,感染已经开始了。
老头忽然睁大了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林半夏能听见。
别让他们……追那条鱼。那条鱼没有害人,它在逃跑。老头说完这句话,眼睛又闭上了。只剩昏过去了。
沈山河站起来。他走向筑基期,陆清寒的剑还架在他脖子上。他在距离筑基期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筑基期的瞳孔里映出了山河社稷图的淡金色纹路。
你们追长右,是为了兽核。兽核破裂之后引发的水量能淹多少城市?
筑基期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在抽搐。他脖子上的寒气已经渗透到了胸锁乳突肌,说话开始困难了。
你如果不说,陆清寒的剑又往里透了很细的一线。让他确信她会。下一个从他嘴里出来的字就是遗言。
三十二座。筑基期说话了。声音是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都很长。三峡大坝下游,三十二座城市。宜昌、荆州、岳阳、武汉、九江、安庆、芜湖、南京、镇江、上海,三十二座连成一条线。长右的兽核如果在干流里被引爆,洪水从三峡冲到东海,沿途三十二座城市全部受灾。凡人会以为是地震引发的堰塞湖溃坝,他们想不出别的解释。
你们不是猎长右,你们是在设计天灾。沈山河说。
不是设计,是启动。长右本来就是天灾,它被大禹封在三峡底下三千九百年。灵气复苏之后它醒了,从江底往上游走了八百公里。它走过的每一段江段,水位都涨了半寸。不多。凡人体会不到,但长江中下游的水文站已经记录到了异常。灵管局川渝分部掩盖了数据,他们不敢公布。筑基期的声音越来越慢,寒气的渗透已经到了肺。但我们不需要等它自己走。我们在上游把它赶到干流最窄的地方,炸开它的兽核,三十二座城市就没了。
然后?
然后灵管局的力量被压在救灾上,至少半年。半年的时间够他们在南极把第九鼎的封印从外面炸开。
沈山河站起来。江面的风从下游吹上来,把碎石滩上的灵符灰烬吹散了。水里那个东西,还在。水下二十米。它没有动。但它一直在听。
水底下那个,是谁?
筑基期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东西,是更深的什么。不是我们的人。它在跟着我们,跟了三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