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小刀(1 / 2)九鼎首页

老码头在东海市东南角。十年前货运码头搬到下游去了,这一片就荒了。仓库、吊机、生锈的集装箱、还有几艘搁浅在岸上的旧渔船。船底都锈穿了。铁锈没有表面的,从里往外锈的。船底的钢板一碰就掉渣。白天没人来。海风从破掉的铁皮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吹一只漏气的哨子。铁皮破了之后边缘是卷起来的,铁皮的刃口生了一层橘红色。橘红色的铁锈下面是褐色的。一层叠一层。

晚上也没人。至少表面上这样。

姜初九给沈山河发了条消息。消息很短,没有标点,老码头四号仓库后面的地址跟了一句话:散修黑市别穿灵管局制服。沈山河把外套换了,穿了一件他从地摊上买的普通夹克。夹克有点大,袖口盖住了手背。料子是化纤的,起了一层毛球。他把手心里的纹路藏好。灵管局的人去散修的地盘,就像警察去夜市,不是不能去,但去了就别摆警察的谱。

走过一排废弃集装箱之后,空气里开始有微弱的灵气反应。很多人的灵力混合在一起,像菜市场里的气味。每个人的灵力都不一样。有人偏冷,有人偏热。有的人的灵力残留在空气里像碎纸片,飘一会儿就散了。有的凝而不散,说明这个人还在附近。还没走。沈山河推开四号仓库旁边的一扇小铁门。门没锁。这扇门从外面看锈得不成样子,但其实合页上过油。油是最近上的,手摸上去还有一点黏。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里面没有仓库,只剩集市。

货架摆成三排。不整齐,歪歪扭扭,像是临时搭的。货架的腿不一样高,有的垫了砖头。砖头上还有粉笔写的字,可能是谁算账时随手记的。灯光昏暗,用的是最便宜的灵光石,有几颗已经开始闪烁了。闪烁的频率不一样,有的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有的慢,慢到每一次闪烁的间隔都能被数出来。大概二十来个人,三三两两散在货架之间。没人说话。偶尔有讨价还价的,凑在耳朵边低声交谈,声音压到最低,比呼吸还轻。这是散修的规矩:公开场合不大声说话。因为你不知道旁边那个戴帽子的人是不是灵管局的探子。不知道那个蹲在货架后面假装看灵石的人是不是在听。

货架上摆的东西很杂。发光的矿石,大多是低阶灵石,品相粗糙,表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灰尘,是采出来的时候带着的。装在瓶子里的液体,颜色各异,从透明到墨绿。沈山河的感知扫了一下,大部分是炼气辅助用的药液,品质参差不齐。有一瓶的瓶盖上生了一层白霉,在发酵。可能早就过了保质期。一捆一捆的草,有人把灵草当成普通草药来卖,因为不认识。还有残破的法器,断掉的剑、裂开的护心镜、灵纹磨损的手镯。每件法器上都附着着微弱的灵力残留。断了之后灵力在慢慢往外渗,渗出来的灵力在货架之间飘着,聚成一片很淡很淡的雾。最里面有个摊子在卖蛇皮。蛇皮很大。只剩异兽蛇。鳞片有拇指盖那么大,在灯光下泛着幽绿。卖蛇皮的摊主自己也是散修,炼气七层。他坐在蛇皮堆里,像一只守着巢穴的蜥蜴。蛇皮上的鳞片偶尔在灯光下翻一下,是风吹的,不是活的。

沈山河往里走。走到第三排货架的时候,感知扫到了一个人。

炼气六层。二十出头。蹲在货架角落里擦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刀刃上有锈,是灵材氧化之后留下的痕迹。那层锈其实是灵材在退化,灵力流失之后金属开始还原成普通铁。这把匕首曾经是一件法器。擦匕首的人用的是旧布,布破了几个洞。他把布裹在手指上,一个槽一个槽地擦。刀刃上的缺口有七处。一处被腐蚀得特别深,几乎透到了刀背的厚度。他擦到那道缺口的时候手比别处轻。大概是怕擦断了。

那人头也不抬,继续擦他的刀。灯光在他脸上晃,灵光石在闪。

新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声音。他把匕首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刀刃。灯光从刀刃的缺口里透过来,这把刀杀过东西。那是异兽。异兽的血有腐蚀性,刃口被腐蚀掉了好几处。腐蚀的痕迹跟锈不一样,锈是均匀的。腐蚀是从刃口开始往外扩散的花纹,每一道花纹都对应一次砍进肉里之后被血溅到的角度。他把刀转了一个方向,从刀尖看到刀柄。稳,但不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而且你进来之后停了三次,在摊位前面停。老手不会停。老手看一眼就走,不合心意不停。

他抬起头。瘦。颧骨很高,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散修的日子大都不好过。没有宗门,没有世家,没有灵管局发工资。修炼全靠自己找灵材。灵材要钱。钱要去黑市上赚。黑市上赚的都是零碎。不够吃药。不够配器。吃不饱。眼睛很亮。亮得像老鼠,那种在地下混久了的人才有的警觉。他在两秒之内扫完了沈山河的全身,从头到脚,然后定在了右手的位置。隔着外套,他看不到纹路,但他知道那只手里有东西。散修的直觉。长期在黑市里挑灵材的人能从袖口鼓起的弧度判断里面有没有灵石。

我叫小刀。他把匕首插进腰间的皮鞘。皮鞘是自己缝的,针脚很粗,但很结实。缝线是双重线,用了一根黑线和一根白线交叉缝的。大概是拆了别的东西上的线头。沈山河。

你就是沈山河。小刀站起来,把他拉到一边,用肩膀碰了一下,示意他跟着走到货架后面一个更暗的角落。他的肩膀很硬,锁骨凸出来,像一根弯折过的衣架。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几乎没动。常年压着声音说话的人嘴唇就不会动,动得少,声音反而能从喉咙里直接送出去,不用在嘴里转圈。灵管局的人来这儿不太合适。这是散修的地盘。散修的规矩,灵管局的人进来,所有摊主都要停业。你不想看到两百个散修同时开始收摊吧?

你知道我是灵管局的?

东海市散修圈就那么大。小刀靠在货架上。货架碰了一下他的后肩,晃了一下。他看也没看,习惯了。他身后的货架摆着一排排玻璃瓶,瓶子里的液体在微光里晃动。有一瓶的瓶塞没塞紧,在往外漏气,气味是甜的。不是好的甜。可能是变质了。前两天地铁三号线的事传遍了,说有个灵管局的新人觉醒了什么了不得的血脉。有人说他在地铁底下碰了一个碎片,出来之后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人不信。但老码头上那个卖蛇皮的老徐,他以前是灵管局的清洁工,他说你的灵气特征很特别。他说他打扫过你的休息室,地上的灰里有你留下来的灵力残留。他说那种残留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我是散修群里唯一一个愿意跟灵管局的人说话的人。小刀露出一颗缺掉的门牙,是吃硬馒头崩掉的。馒头是隔夜的,硬得跟石头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笑里面有东西,是一种很实际的精明。散修需要朋友。尤其是有证件的那种。能在灵管局说上话的。能在你被不确定判定为之前帮你说清楚的人。

沈山河没接话。他的感知扫着周围的货架。货架上有普通灵材,但角落里有一块黑色的东西。

成年人巴掌大。扇形。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那种纹路没有鳞片的自然纹理,灵力的刻痕。很古老。沈山河拿起那块鳞片。入手冰凉,是那种不属于常温的凉,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但没有冰,另一种东西。凉的不止是表面,凉意顺着鳞片的厚度往下渗。他用感知探了一下鳞片里残留的灵力

感知被弹回来了。不对,被吞了。他的感知像一根针插进了一块海绵里,海绵把针吸了进去,然后,没有然后了。他的感知断在了鳞片的表面。鳞片里残留的灵力隔绝了一切探测。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蠃鱼的灵力他没有仔细探,因为那次他没用感知。但这片鳞片,他的感知是完全失效的。被吞掉。像扔进水库里一块石头,没有水花,没有回音。什么都没回来。

他翻过鳞片。背面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血迹。不是人的。血迹上面覆盖了一层很薄的透明晶体,鳞片的主人受伤之后,伤口里的灵力把血液结晶了。晶体在指尖的触碰下微微震动,里面的灵力在动。隔了几层指甲能感觉到那种频率。很慢。很沉。

沈山河转向摊主。是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脸上的皮肤像干掉的橘子皮。她坐在一堆碎灵石中间,面前摆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散落着各种零碎,碎灵石、断掉的符笔、几本翻烂了的功法秘籍。她的摊位是这里最小的。没人光顾。但她似乎不在意。她的眼睛是全白的,没有瞳孔。但她知道沈山河在看她。她偏了偏头。只剩朝向灵力。她用灵脉看人。

这个卖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