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饭是冷的。沈山河蹲在工棚门口,掰开一次性筷子,扒了两口。米饭硬,菜油凝成了白色的壳。他没在意,在这条地铁延长线上干了两年,早习惯了。工棚外的基坑里挖掘机停了,搅拌站也停了,整个工地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七月末的东海市热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下来,蹲在阴凉处不动也是一身汗。老赵的那包红塔山搁在折叠桌上,烟盒被汗浸软了一个角。
工棚外面是基坑。东海市地铁三号线延长段,掘进到第四年了。盾构机已经停了三天,前面探到了不明地质异常。报告上写的是疑似断裂带,但老赵说不对。
哪有什么断裂带,老赵蹲在他旁边,烟夹在耳朵上,手里翻着施工图,这一片底下全是花岗岩。探了三个月了,突然冒出来个断裂带?他把施工图举到太阳底下,指着上面的地质剖面线,你看这儿,去年十二月的钻孔数据。花岗岩。三月的复测。还是花岗岩。六月的第三次。花岗岩。花岗岩他娘的还能变成豆腐?
沈山河没接话。他本来就不怎么说话。老赵知道他不多说,这人来工地两年,从来不跟人红脸,也从来不跟人抢功劳。盾构机坏了他帮忙抬配件,掌子面上铲碎石他总是比别人多铲一车。你问他累不累他说,问他想不想调岗他说。唯一一次多说几句,是有一天中午老赵问他老家哪里。他说纺织厂的。老赵说东海纺织厂?你妈在细纱车间。嗯。老赵没再问。
老赵今年五十,在这条线上干了三十年。从盾构司机做到工头,什么地质没见过。他把施工图折了两折,塞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嘎吱了一声,蹲久了。下井。再看看。
沈山河把盒饭合上。盒饭是工地上统一的配餐,两荤一素,但送过来的时候永远是凉的。他把饭盒搁在电磁炉旁边,老赵的电磁炉是违规电器,工地不让用,但食堂的饭太难吃,工头自己偷摸带了一个。他跟着老赵走出工棚。太阳把基坑里的碎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顶。搅拌站旁边的水洼被蒸得快干了,只剩下中心一小圈浑浊的积水。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不见了。
下午两点十七分。
隧道里比平时冷。冷得不正常。沈山河走在老赵后面,工靴踩着混凝土管片,每一步都带回声。隧道深处灯带把管片照得发白,但他们要去看的地方没灯,盾构机停在最前头,再往前是掌子面,只有临时拉的照明。隧道两侧的管片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是岩石粉尘。盾构机停了之后没人来擦过,粉尘在灯光底下泛着很淡的银光。
你感觉到了没?老赵忽然停下来。
什么?
温度。老赵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满头的汗,外面三十八度,这里面,你看你胳膊。
沈山河低头。手臂上的汗毛全竖着。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看,但你找不到它在哪。他以前在地铁上夜班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凌晨三点一个人在隧道里巡检,走到最深处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但那时候是心理作用。这次不是。汗毛是真的竖起来了。他的皮肤在告诉他:这底下有东西。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灯带在身后慢慢变远。掌子面越来越近。临时照明的那盏灯忽明忽暗,电压不稳。老赵骂了一句,伸手拍了拍灯泡。灯泡亮了。
他们看到了掌子面。
花岗岩。完整的花岗岩。没有裂缝,没有断裂带。但石头上有东西。沈山河眯起眼睛。那没有天然纹理,只剩刻痕。密密麻麻的刻痕,从掌子面的底部一直延伸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些刻痕像文字,笔画像甲骨文但比甲骨文更古老,每一条线都在石头里嵌得很深。有些像图画。画的是山、水、还有他不认识的动物。
文字他不认识,但有一幅小图他认出来了,画的是一只鱼。一只长了翅膀的鱼。鱼鳍没有鳍,只剩羽。羽毛画得很细,每一根羽丝都在石面上留下了极浅很细的线条,像是用针尖刻的。鱼的眼睛是圆的,瞳孔正中有一个很小的刻点,那个点在灯光下反射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暗金色。
这什么玩意儿?老赵凑近了看,伸手想去摸。
别碰。沈山河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老赵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山河的脸色很差,是白。白得像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咋了?
沈山河说不上来。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换成了一种震动。从脚底传来的,从石头里传来的,从那些刻痕里传来的。他的耳朵听不到,但他的骨头在抖。膝盖在抖。手指在抖。只剩共振。某个很低的频率正在通过岩石、通过鞋底、通过整个身体往上走。而那个频率的中心,就在掌子面正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