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电话里,孟婷婷的声音传过来:“沈总,酿造工坊的设备清单我发你微信了。山西这边的红薯醋工艺我摸得差不多了,传统做法是先糖化后酒精发酵再醋酸发酵,周期大概三个月。我想在传统工艺基础上缩短到一个月,不影响风味。”
“有把握?”
“七成。”
“够了。回来试。”
孟婷婷点头,屏幕晃了一下,她身后的醋缸跟着晃。
沈越站起来:“各干各的。散会。”
接下来一个礼拜,沈越的手机就没停过。
王浩那边新产线的设备到了,卡车停在车间门口,卸货卸了三个小时。他蹲在车间里盯着安装,跟厂家的技术员吵了两架——对方说螺丝拧三圈就行,他非要拧三圈半。技术员说他死脑筋,他说沈记的东西就这个标准,受不了别接这个单。技术员不说话了,蹲下来把螺丝全拧了三圈半。
赵姐带着两个质检员跑了周边三个县,看了十几家的粉。大部分不行,有的是颜色不对,有的是手感不对,有的是煮出来浑汤。她一家一家记在本子上,合格的只有四家。回来把本子往沈越桌上一放:“够用两个月。”
包装车间新招的三十个打包工到岗了。张伟负责培训,站在传送带前面,嗓门大得整个车间都听得见:“胶带缠两圈,不能一圈,一圈运输过程中会崩开。也不能三圈,浪费。两圈,刚刚好。”他拿着一个包好的纸箱给大家看,“就这个标准。”
新来的工人里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吴,是王德贵那个村的,以前在县城超市干过理货员。她上手最快,包了十个,个个达标。张伟拿起来挨个检查,检查完之后说了一句:“吴姐,你比李强强。”吴姐笑着说李强是谁,张伟说一个连椰子糖都包不明白的人。
李强在车间门口喊了一声:“张伟我听见了!”
客服部新招的十个人也到了,刘凯负责培训。他把电脑搬进会议室,投屏上全是客服话术模板。
“客户问‘酸辣粉会不会坨’,怎么回?”一个年轻姑娘举手:“不会,我们的粉是纯红薯粉,泡四分钟口感最好。”刘凯点头:“再加一句——‘您收到后可以按包装上的时间泡,如果喜欢软一点的,多泡半分钟。’”
“客户说‘贵’,怎么回?”
另一个男生举手:“我们的粉是真材实料,纯红薯粉,不掺东西。”刘凯点头又摇头:“方向对,但太硬了。你要先共情——‘确实比普通酸辣粉贵一点,因为我们的原料成本摆在那里。但很多客户吃完之后说值,您可以先买一桶试试,觉得不值给我差评。’”
男生在本子上记。
“差评”两个字要敢说。刘凯说,敢让客户给差评,客户反而不给了。
安娜的新助理也到位了,两个姑娘,一个叫小林,一个叫小周,都是本县的,以前在外面打工,看到招聘信息回来的。安娜带她们熟悉设备,补光灯怎么调角度,云台怎么跟焦,样品怎么摆盘,讲了一遍。小林拿着本子记了满满三页。
安娜说不用记这么多,做几天就会了。小林说不行,我怕忘了。
安娜笑了:“跟我刚入行的时候一样。”
当天下午安娜开播,小林在旁边递样品,小周盯着弹幕筛选问题。下播之后安娜靠在椅子上,嗓子确实哑了,但笑着说了一句:“今天是我开播以来最轻松的一天。”
小周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一个礼拜之后,沈越站在办公楼走廊里,看着下面的院子。
新产线的设备安装完了,王浩带着人在试机。传送带转动起来,红薯粉饼一块一块从模具里掉出来,排列得整整齐齐。包装车间新增的两条打包线也运转了,吴姐站在第一条线的最前面,手法已经比张伟还快,纸箱在她手里翻个面的功夫就封好了。
客服部的新人开始独立回消息了,刘凯在旁边转悠,偶尔弯腰指一下屏幕。研发中心里孟婷婷回来了,山西晒回来的肤色还没褪,已经换了白大褂在跑酿造工坊的第一轮试验,醋酸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酸得人眯眼睛。
宿舍楼加盖的那一层封顶了,工人在做外墙粉刷。食堂扩建的部分也完工了,原来的桌椅撤了一半,换成了更大的条桌,一顿饭能同时坐八十人。
两百人。
沈越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手机震了。王德贵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沈越点开,王德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风声和锄头刨土的声音。
“小越,我家那几亩红薯,长得好得很。四个月后,全是你的。”
沈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一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下楼,往车间走。经过包装车间门口,吴姐正好抱着一摞纸箱出来,看见他喊了一声“沈总”。
沈越点了下头。走了几步又回头。
“吴姐,王德贵是你什么人?”
“我表舅。”
沈越哦了一声,继续往车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