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很少听他爸哼歌,上次还是过年的时候喝了酒。
“爸,你挺高兴啊?”
“高兴啥?人家就是客气几句。”
“你耳朵都红了。”
他爸摸了摸耳朵:“晒的。”
沈越憋着笑。
下午继续贴砖,老赵贴厨房墙面,他爸站在后面看。
这次他没怎么说话,因为老赵确实贴得不错,阴阳角都垂直,砖缝均匀。
小胖负责切砖,切完拿磨边机磨,比他爸要求的还细。
“今天咋这么自觉?”沈越问小胖。
小胖小声说:“你爸昨天骂完,老赵回去开会了,说以后每道工序都按最高标准来,省得返工。”
沈越笑了:“那挺好。”
下午三点多,又来人了。
这次是隔壁村的老吴,就是之前卖建材那个。他开着小货车路过,看到院子门开着,探头进来。
“老板,装修呢?”
他爸一看是他,脸就沉了:“你咋来了?”
“路过路过,进来看看。这房子装得不错啊,瓷砖哪买的?”
“老周那。”
老吴蹲下来看了看瓷砖:“老周的砖是不错,但价格贵。我这也有差不多的,便宜百分之二十。”
他爸站起来:“不需要,你走吧。”
老吴不死心:“老板,真不看看?我这还有卫浴——”
“我说了不需要,你走不走?”
老吴看他爸脸色不对,讪讪地走了。
沈越说:“爸,你至于吗?”
“这个人上次拿劣质沙糊弄你,我见他一次骂一次。”
“人家可能就是路过。”
“路过个屁,他就是想推销。你看他车上装的啥,全是瓷砖样品。”
沈越看了看,还真是。
他爸重新蹲下来抽烟,脸上的笑容早没了。
“爸,你刚才还挺高兴的,咋一看到老吴就生气了?”
“看到那种人就烦。干活不认真,尽想坑人。”
“那你认真干活,被人夸了就高兴?”
他爸愣了一下:“谁高兴了?我没高兴。”
“你哼歌了。”
“我哼歌是……是心情好,不是因为被人夸。”
“那为啥心情好?”
“因为今天贴砖贴得快,晚上能早点收工。”
沈越笑了,没再追问。
但他看出来了,他爸嘴上说不在乎,其实很享受被人夸。
刘叔夸房子好,他耳朵红。
老李说不是最好,他急了。
张婶说装得好,他声音高八度。
这就是他爸。
嘴上说“一般一般”,心里美得不行。
下午收工的时候,老赵把今天贴的厨房墙砖检查了一遍,主动拿水平尺量给他爸看。
“叔叔,你看,这面墙全部垂直,砖缝两毫米,没有空鼓。”
他爸拿小锤子敲了几块,点点头:“还行。”
老赵松了口气,收拾工具走了。
沈越跟他爸站在院子里,看着贴了一半的厨房。
白色的墙砖,灰色的地砖,窗台还没装,但已经能看出样子了。
“爸,等装完了,你请刘叔他们来喝酒?”
“请啥请,又不是过年。”
“人家今天夸你了,你不表示表示?”
他爸瞪他一眼:“夸我我就得请客?那全村都来夸,我请得起?”
沈越笑了。
父子俩锁门骑车回城。
路上,他爸突然说:“等装完了,请你刘叔和老李来喝一杯也行。”
沈越在前面骑车,嘴角翘起来了。
他爸就是这样,嘴上硬,心里软。
回到出租屋,沈越洗完澡躺床上。
手机震了,是老赵发的微信:“兄弟,今天你爸心情不错啊,没怎么挑毛病。”
沈越回:“因为你们贴得好。”
“那必须的,被你爸盯了几天,手艺都进步了。”
沈越笑了。
他又翻到张伟的朋友圈,发了一张修车的照片,配文:“忙死了,连轴转。”
沈越点了个赞。
张伟秒回:“你房子装咋样了?”
“快了,外墙抹完了,在贴砖。”
“我去看看?”
“别,我爸在,你来了他问你钱哪来的,我咋说?”
张伟发了个无语的表情:“行吧,装完了叫我。”
“嗯。”
沈越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今天他爸哼歌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第一次发现,他爸也是个普通人。
喜欢被人夸,喜欢被人认可。
只是平时不说。
因为没人夸他。
在工地上,他是搬砖的农民工,没人会在意他干得好不好。
在家里,他是沉默寡言的父亲,没人会特意夸他。
只有今天,刘叔、老李、张婶,一个个夸房子装得好。
那是夸房子,也是夸他。
因为房子是他盯出来的。
沈越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继续贴砖。
他爸继续当监理。
继续被人夸。
继续嘴上说“一般”,心里美得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