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越骑车载着他爸往回走,路上经过镇上的熟食店,他爸突然说:“停一下。”
“咋了?”
“买点菜,晚上喝一杯。”
沈越愣了一下。他爸很少主动说要喝酒,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喝两杯。
他停下车,他爸进了熟食店,买了半只烧鸡、一碟花生米、两根黄瓜。
“还要啥?”他爸问。
“够了。”
“再去买瓶酒。”
两人去了旁边的超市,他爸拿了一瓶牛栏山,又拿了两罐啤酒。
“爸,你喝两种?”
“你喝啤的,我喝白的。”
回到出租屋,他爸把熟食装盘,沈越搬出折叠桌,把菜摆上。
父子俩对面坐着,他爸倒了杯白酒,沈越开了罐啤酒。
“来,碰一个。”他爸举杯。
“碰。”
沈越喝了一口啤酒,冰的,舒服。他爸抿了一口白的,皱了皱眉,夹了块烧鸡。
“爸,你今天咋想起来喝酒了?”
“没啥,就是想喝。”
沉默了一会儿。
“沈越,你知道我今天为啥非要走顶吗?”
“怕以后不好修?”
“那是一方面。”他爸又抿了一口酒,“主要是干活不能图省事。你现在省事,以后麻烦。”
“但走地也没啥问题吧,大多数人家都走地。”
“大多数人家不代表对。”他爸放下筷子,“我跟你讲个事。”
“啥事?”
“十年前,我在天津的工地上,有个工友老刘,老家人,干活特别图省事。砌墙不拉线,抹灰不平整,防水少刷一遍。工头骂他,他说‘差不多就行了’。后来他回老家盖房子,也是图省事,地基挖得浅,钢筋用得细。房子盖好住了三年,墙裂了,地基下沉,成了危房。花了二十万盖的房子,住了三年就没了。”
沈越听着没说话。
“他要是当初不图省事,多花一万块钱,房子能住三十年。现在好了,二十万打了水漂,还得重新盖。”
他爸喝了口酒:“干活就是这样,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沈越想起自己以前上班,也是能混就混,能摸鱼就摸鱼。反正工资照发,干嘛那么认真?
但现在听他爸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有点道理。
“爸,你就是太认真了。”
“认真才能干好活。”他爸夹了颗花生米,“我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为啥工头愿意用我?因为我干的活不用返工。别人砌墙要工头盯着,我砌墙工头可以睡觉。为啥?因为我认真,不会出问题。”
“但你也比人家累啊。”
“累是累了点,但心里踏实。晚上睡觉不怕有人打电话来说墙倒了。”
沈越笑了。
他爸又喝了口酒:“你现在做电商也是,别图省事。客户问啥你就答啥,别嫌烦。货要发好的,别发次品。一次糊弄,人家下次就不来了。”
“知道了。”
“你别光说知道了,得记心里。”他爸看着他,“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知道了,转头就忘。”
“我没忘。”
“你还没忘?小时候我让你把鸡关进笼子里,你说知道了,结果鸡跑出来把我种的菜全啄了。”
沈越不好意思地笑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你干的。”
父子俩碰了一杯。
沈越喝了一大口啤酒,突然问:“爸,你在工地上累不累?”
“累啊,咋不累。但没办法,得挣钱。”
“那你为啥不换个轻松点的活?”
“我初中都没毕业,能干啥轻松的?能有人要我干活就不错了。”
沈越心里有点酸。
他爸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风吹日晒,扛水泥搬钢筋,一个月才挣六千多。
他每天啥也不干,躺着就来一万。
这差距,大得离谱。
“爸,以后我赚钱了,你别去工地了。”
他爸看了他一眼:“你赚多少钱?”
“反正够你花的。”
“我不要你的钱。你自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我娶媳妇不用那么多钱。”
“咋不用?彩礼、房子、车子,哪样不要钱?”
沈越想说房子已经有了,正在装呢,但忍住了。
“爸,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能搞定。”
他爸没接话,又倒了杯白酒。
“沈越,我跟你说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