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日渐绵长,清风院的安宁,是整个雍王府最独特的底色。
经过连日肃清整顿,王府内外秩序井然,旧年宅斗的阴翳彻底消散无踪。梨院紧闭无声,李氏彻底沦为尘埃过往,再无人提及半分。偌大府邸,再无内耗纷争、再无暗流算计,只剩四时安稳、岁月从容。
柳轻轻依旧过着与世无争的佛系日子。
晨起侍药、午后读书、暮时烹膳,日日作息规律、心境恬淡,任凭外界流言细碎发酵,她自岿然不动、分毫不受影响。
自从府中上下人人受益于她的医术调理,关于「雍王嫡福晋仁心绝世、善治体虚顽疾」的传闻,早已从王府高墙之内,悄悄流淌进京城中层权贵的圈层之中。
只是流言终究是流言,未见真章,便始终带着三分观望、七分试探。
京城贵妇圈最是现实不过。
人人听闻她医术高明,却无人敢贸然登门。
一来,雍王府乃是亲藩重地、规制森严,寻常官员眷属不敢随意叨扰、冒昧求见,恐有僭越攀附、私亲王府的嫌疑;二来,众人皆不知传闻虚实,不确定这位深宅嫡福晋是否真如传言那般妙手仁心、医术通神,更不知她是否愿意见外府女眷、出手问诊。
故而连日来,虽心动者无数,却始终无人真正递帖登门。
直到这日午后,一封措辞恭敬、礼数周全的求见帖子,经由王府外门管事,层层递传入内院。
递帖之人,乃是朝中工部郎中张大人的夫人——张氏。
官职不高不低,属于京城中层清流官员,家世清白、圈层稳妥,最适合做第一个试探登门、投石问路的人。
而张夫人自身,也确实被顽疾缠身多年。
常年体虚畏寒、四肢不温、血气亏虚,哪怕盛夏时节,依旧手脚冰凉、畏风怕冷,每至换季便头晕乏力、夜不能寐、脾胃虚弱、精神萎靡。
数年来,她遍请太医院多位太医诊治,汤药食补从未间断,人参、鹿茸、阿胶等贵重补品常年不断,可身子始终时好时坏、治标不治本。
太医皆言她是先天体虚、气血亏损、根基薄弱,只能常年温补、慢慢调养,无根治之法。
数年汤药缠身、补品堆砌,身子不仅没有好转,反倒因药石冗余、补过壅滞,愈发虚不受补、郁结难舒,缠绵顽疾久治不愈,日日受病痛折磨、身心俱疲。
正当她近乎绝望、无药可医之际,偶然听闻京中圈层流传的新风声——雍王府嫡福晋精通古方医术,专治各类体虚沉疴、疑难旧疾,治法温和、不用猛药、不堆砌贵材,最擅调理女子常年虚症、郁结之症。
更难得的是,传闻这位福晋心性淡泊、仁善宽厚,行医从不看人身份高低,亦不贪图金银酬谢,只凭本心救人。
绝境之中听闻微光,张夫人如同抓到救命稻草,顾不得身份拘谨、权贵分寸,连夜备好帖子,第二日一早就托王府熟稔的采买婆子代为递帖,恳切祈求,愿入府求嫡福晋面诊一二。
王府大管事拿到帖子,一时间难免心生迟疑。
王府规制森严,内院向来不轻易接待外府女眷,尤其非年非节、无礼无宴,贸然接纳外臣家眷入内问诊,于规矩不合、于体面不妥。
往日王府内宅紧闭、杜绝外扰,断然不会应允此类私事叨扰。
可如今时局不同。
王爷近日对嫡福晋的纵容偏爱、默许优待,府中上下人人看在眼里。王爷日日奔赴清风院、事事默许迁就,早已打破从前刻板规矩。
大管事拿捏不准分寸,不敢擅自做主应允,亦不敢贸然回绝,只得捧着帖子,亲自赶赴清风院外请示。
彼时庭院清风和煦、花木婆娑。
柳轻轻正坐在花下石桌旁,亲手分拣晾晒新采收的药草,指尖轻捻枝叶,动作舒缓温柔,周身安然恬淡、岁月静好。
胤禛难得午后无事,并未回前院书房,而是静静立在一旁,负手看着她劳作。
他如今早已习惯日日驻足清风院,无需借口、无需事由,只是单纯贪恋这一方院落的安稳温柔,贪恋她松弛淡然、不染尘嚣的模样。
大管事躬身入内,恭敬呈上帖子,低声请示:“王爷、福晋,工部张郎中夫人递帖登门,言常年体虚顽疾、久治不愈,恳请入府求福晋面诊,奴才不知可否应允,特来请示。”
话音落下,庭院微微一静。
柳轻轻指尖微顿,抬眸淡淡扫过帖子,神色平静无波,不惊喜、不期待、不抗拒、不刻意。
行医救人,本就是随心之举。有人求医,她便接诊,无人登门,她便自安。从不刻意招揽病患、从不刻意博取声名。
而一旁的胤禛,目光淡淡扫过帖子,未曾沉吟片刻,便直接落下旨意,语气纵容温和、毫无半分规制严苛:
“不必拘礼,顺其自然。”
简单六字,彻底定调。
没有规矩束缚、没有门第偏见、没有私防顾忌,全然默许、全然纵容。
从前的他,最重王府体面、最守内外规制、最忌外眷私入内院,断然不会允许这般无宴无由的私访。
可如今,他满心皆是对柳轻轻的偏爱与成全。
他知晓她仁心向善、愿行医渡人,知晓她身怀绝世医术却深藏不露、从不张扬。既然她有心济世救人,那他便为她打破所有刻板规矩、扫清所有世俗束缚,任由她随心而行、随性而为。
不必被王府规制捆绑,不必被嫡主母身份桎梏,不必顾虑世俗眼光、不必忌惮闲言碎语。
她想行医,他便护她行医路坦荡;
她想安稳,他便护她岁月无纷扰;
她淡泊名利,他便为她兜底所有风波、所有口舌。
大管事闻言心头了然,立刻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至此,雍王府尘封多年的内院私访规矩,一朝打破。
不多时,梳洗整齐、礼数周全、略带憔悴拘谨的张夫人,被下人引着缓步踏入清风院。
初见这座传闻中的院落,张夫人眼底满是惊艳与恭敬。
庭院清雅整洁、药香袅袅、花木扶苏,无半分奢华张扬,却处处透着干净通透、安然温润,与京城其他王府院落的富丽堂皇、张扬奢靡截然不同。
而端坐花下的柳轻轻,更让她心生震撼。
一身素色常服、发髻素雅、不施粉黛、气质清绝,眉眼温柔恬淡、气度端庄从容,无半分高高在上的嫡主母威压,亦无半分刻意矜贵的疏离,平和得如同邻家温婉雅士,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放下拘谨。
张夫人连忙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态度恭敬,又带着久病缠身的虚弱与恳切:“民妇张氏,拜见雍王妃。冒昧登门叨扰,实属万般无奈,还望王妃海涵。”
柳轻轻抬手虚扶,声音温柔清和:“夫人不必多礼,起身落座即可。求医本是常事,无需拘谨。”
她待人一视同仁,没有尊卑贵贱的偏见,温和从容、坦荡磊落。
待张夫人落座,柳轻轻不绕虚礼、不攀闲谈、不问家事、不涉朝堂,直接切入正题,专心问诊。
望、闻、问、切,步骤细致周全、一丝不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