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院暖阁,春风不入,阴翳自生。
自眼线传回凝霜院的动静之后,李氏脸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婉笑意,彻底寸寸碎裂,消散无踪。
紫檀木桌案上,方才为拉拢年秋月特意挑选的珍宝绸缎、滋补礼盒清单还静静铺陈着,墨迹未干,诚意犹在,此刻看来,却极尽讽刺。
她筹谋多日、费尽心思的庶妃抱团大计,在柳轻轻随手一份温润药膳、一份无声善意面前,轰然崩塌,彻底落空。
李氏立在窗前,指尖死死攥紧窗沿雕花,指节泛白,骨色发青,浑身萦绕着沉沉戾气与阴冷妒意。
她从尘埃惨败中挣扎起身,顶着全府鄙夷、名声尽毁、人心尽失的绝境,好不容易等来年秋月这唯一的翻盘契机。
年家势大,年羹尧朝堂崛起,是眼下唯一能制衡嫡福晋、帮她扭转后院格局、重新站稳脚跟的王牌。
为了拿捏这张王牌,她放下身段、放下资历、放下体面,主动登门示好、重金送礼、温柔体恤、假意庇护,甚至不惜再三隐晦挑拨,刻意抹黑柳轻轻的性情,只想在新人心中埋下隔阂的种子,逼对方别无选择,只能依附自己、结成同盟、联手抗嫡。
她算计得天衣无缝。
年秋月孤身入府、无依无靠、胆小怯懦、不懂宅斗,最是容易拿捏裹挟。只要对方点头站队,庶妃联盟便成定局,新旧势力捆绑,外戚权重加持,她便能一举打破嫡福晋独大的格局,重新在后院站稳脚跟,哪怕不能夺回盛宠,也能稳稳制衡柳轻轻,伺机报此前栽赃败露、当众受辱的血海深仇。
可千算万算,终究算漏了人心。
算漏了柳轻轻那一身看似佛系不争、实则润物无声的通透善意,更算漏了常年病痛缠身、缺爱无助的年秋月,最吃的从来不是功利拉拢、利益捆绑,而是无人问津的温柔体恤、真心相待。
凝霜院内的细微变化,一日之内,尽数传入她耳中。
年秋月收下了她满箱贵重礼物,却始终疏离客套、不肯交心、不肯站队、不肯附和半句对嫡福晋的非议。
反观柳轻轻,未曾见面、未曾攀谈、未曾许诺半分权势庇护,仅仅几盅对症药膳、几碟温补点心,不求回报、不图人情、不带丝毫功利,便轻易击穿了年秋月心底的戒备与惶恐,收服了这颗最关键的人心。
此刻的年秋月,心底早已泾渭分明。
分得清谁是假意亲近、暗藏算计,谁是本心善良、纯粹善待。
接连两日,李氏不死心,接连数次遣嬷嬷送物问候、上门闲谈试探,刻意绕着后院局势、嫡庶分寸、府中规矩闲聊,字字句句都在引导年秋月疏离嫡福晋、依附自己。
可每一次试探,都换来一模一样的结果。
温顺、客气、疏离、中立。
面对她隐晦的挑唆,年秋月或是垂眸沉默、含糊带过,或是转移话题、只谈风月吃食,绝不接任何诋毁嫡福晋的话头,更绝不松口承诺半分结盟依附的心意。
今日午后,她特意借着送新制花茶的由头,让贴身嬷嬷再度去凝霜院旁敲侧击。
刻意提点:“侧福晋初入府,根基尚浅,嫡福晋素来清冷严苛,素来不喜新人张扬,往后行事难免多有拘束,不如与我家侧福晋抱团互助,方能安稳无忧。”
这番直白的拉拢之言,已然将目的摆到明面上。
可年秋月依旧只是浅浅屈膝道谢,温温柔柔一句“妾身安分守礼即可,无需麻烦姐姐照拂”,便轻飘飘回绝了所有试探。
不撕破脸面,不得罪她,却也绝不妥协、绝不站队、绝不入局她的纷争。
数次试探,数次落空。
李氏彻底看懂了局势。
她精心筹划、寄予厚望的庶妃抱团抗嫡大计,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失败了!
年秋月的心,彻底偏向了柳轻轻!
哪怕二人至今未曾正式碰面、未曾言语相交,哪怕没有任何利益捆绑、盟约绑定,仅凭一份温柔善意、一份体恤疾苦,便完胜了她所有的刻意算计、重金铺垫、人情捆绑!
“废物!一群废物!”
暖阁之中,李氏终于压制不住心底的戾气,低怒出声,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之上。
桌上茶杯震颤,茶水倾覆,洒湿了精致的锦缎桌布,狼狈不堪,一如她此刻狼狈崩盘的心境。
她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忍辱负重、蛰伏筹谋,拼尽一切想要逆风翻盘、制衡嫡主母。
可到头来,所有努力尽数付诸东流,所有铺垫全部为人作嫁!
不仅没能拉拢到年秋月这张王牌,反倒白白让柳轻轻坐收渔利,不费吹灰之力,白捡人心、白收助力、白白稳固了嫡位根基!
原本岌岌可危、稍有裂痕的嫡主母声望,经此一事,愈发牢不可破。
原本孤立无援、单打独斗的柳轻轻,悄无声息收服了手握外戚重臣背景的最强新人,后院格局,彻底对她一边倒!
而她自己,彻底沦为笑话!
全府人心离散、名声崩坏、靠山全无、盟友落空,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极致的不甘、嫉妒、恐慌、怨毒,如同毒藤一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凭什么?!
凭什么柳轻轻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稳躺平、随口施恩,便能人人倾心、人人敬畏、人人依附?
凭什么她费尽心思、殚精竭虑、步步筹谋,却次次翻车、次次落败、次次为人作嫁?
凭什么那个体弱怯懦、懵懂单纯的年秋月,放着自己实打实的势力抱团、利益庇护不要,偏偏倾心于从不争宠、从不站队、佛系躺平的嫡福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