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之内,风声骤紧。
先帝御赐暖玉佩失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过片刻功夫,便传遍了前院后宅、东西跨院。
寻常金银器物遗失尚且是小事,可这枚玉佩是先帝亲赐、录入王府规制名册的贵重御物,象征着王府体面与皇家恩典,半点差错不得。一旦彻底坐实失窃、寻不回宝物,别说后宅管事要被罚,就连王府主子都要落个管护不严、亵渎御赐之物的罪名。
一时间,整座雍王府人心惶惶,各处院落下人尽数闭门安分,不敢随意走动,生怕被牵连进这桩天大的案子里。
查案的下人队伍浩浩荡荡,手持核查名册、带着搜查器械,顺着先前查到的蛛丝马迹,直直朝着后院清风院的方向而去。
队伍最前方,跟着的正是梨院的贴身老嬷嬷——刘嬷嬷。
这一切,本就是她亲手布下的局。
从偷取玉佩、藏匿巷道、伪造绢丝花香痕迹,再到暗中引导库房下人排查线索、刻意放大清风院的疑点,每一步都经过李氏精心算计,每一处痕迹都做的看似天衣无缝、无从辩驳。
刘嬷嬷脸上毫无半分破绽,只端着一副秉公查案、忧心王府规制的严肃模样,行走之间步履端正、神色凝重,看着比府中正经管事还要公允正直。
她一路上不停对着周遭查案的下人、随行的管事嬷嬷提点梳理线索,看似客观复盘案情,实则字字带偏、句句嫁祸,将所有嫌疑死死扣在清风院头上。
“方才库房仔细核对过,近三日唯有昨日午后,清风院的丫鬟频繁出入后侧巷道,其余院落下人皆是走主路,从未靠近库房后巷死角。”
“老奴方才仔细查验过遗落痕迹,那缕绢丝料子,是嫡福晋院内专属的软烟罗,寻常庶院丫鬟根本没有这般上好布料。”
“还有那花香,是清风院独种的晚春白茉,咱们整个王府,唯独清风院后侧院墙种了一片,别处半分无有。”
几句话,层层铺垫、句句佐证。
刻意将遗失时间、案发地点、接触之人、遗留物证,全部精准锁定在晚荷身上。
随行的府中管事本就只是奉命查案,对后宅各院细节不甚了解,被刘嬷嬷这般条理清晰、证据齐全的分析一带,心底已然彻底认定——偷盗御赐玉佩之人,定然是清风院的丫鬟晚荷。
一众查案下人更是先入为主,纷纷点头附和。
“难怪线索全在清风院墙角,原来是晚荷姑娘常待的地方!”
“怪不得查遍别处都无踪迹,这下算是找对地方了!”
“御赐珍宝何等贵重,怕是一时贪念起了私心,偷偷藏了宝物!”
流言蜚语悄然滋生,猜忌的种子在一众下人心中落地生根。
没人怀疑常年侍奉李氏、看着忠厚老实的刘嬷嬷,更没人会想到,这场惊动全府的失窃案,是堂堂王府侧福晋亲手策划的栽赃毒局。
所有人的矛头,齐刷刷对准了素来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劣迹的晚荷,对准了清净无争的清风院。
不多时,查案队伍已然行至清风院院门前。
偌大的清风院依旧门庭清净、花木安然,院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分慌乱动静,与外头的风声鹤唳、人心躁动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刘嬷嬷站在院门前,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阴笑,随即迅速敛去,换上一副公正肃穆的神色,对着院内高声通报:“清风院下人速速出来接查!王府内库先帝御赐暖玉佩失窃,所有线索指向本院,奉管事之命,彻查本院人员、物件,即刻开门受检!”
声音洪亮,传遍整座院落。
屋内打理琐事的翠儿闻声一愣,连忙快步走出,看着院外浩浩荡荡的查案队伍,满脸茫然错愕。
她在清风院待了数年,院内上下一向安分守己、规矩森严,院内丫鬟嬷嬷个个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更别说偷盗御赐珍宝这般滔天大罪。
翠儿心头慌乱,却依旧强作镇定,躬身问道:“嬷嬷此言何意?我院上下安分守礼,从未触碰库房御物,何来偷盗之说?还请嬷嬷明言,莫要冤枉好人。”
刘嬷嬷面色一沉,故作威严地呵斥:“有无偷盗,不是你一句话便能定论的!如今人证物证、踪迹线索尽数齐全,所有疑点皆在你清风院!速速让晚荷出来回话,开门受检,若是清白,王府自然不会冤枉分毫,可若是拒不配合,便是心虚有鬼、意图掩罪!”
话语铿锵,字字施压。
她刻意拿捏住王府规矩,用「拒不配合即是心虚」的名头逼迫清风院妥协,不给对方半分辩驳余地。
随行的府中管事也适时开口,语气严肃:“嫡福晋身在院中,还请通报一声,为证院内清白,劳烦配合王府彻查此案,事关先帝御物,容不得半点徇私包庇。”
屋内软榻之上,将外头所有对话尽数听入耳中的柳轻轻,神色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分波动。
恬淡安然、平静无波。
她早已知晓李氏的全部算计,从对方萌生栽赃念头的那一刻,全景时空录像便已全程留存,所有阴私布局、刻意嫁祸、伪造证据的画面,尽数存档完好,绝对真实、无可篡改。
她清楚李氏的全部心思。
明面上彻底不敌,声望、人心、靠山尽数崩塌,便只能玩这种市井阴私的小手段。
不直接与她嫡福晋的身份硬碰,只从下人入手,借着一桩偷盗冤案,利用下人犯错,主母失责的千年宅斗规矩,悄悄折损她的嫡仪体面。
只要晚荷偷盗罪名被强行坐实,哪怕最后宝物寻回、留有疑点,外人也只会说她院内管教不严、御下无方,清风院风气败坏,连贴身丫鬟都心生贪念、触犯王法。
无需大动干戈、无需公开对峙,便能悄无声息污她名声、折她威仪,逼她当众责罚贴身丫鬟、低头认错,在全府下人面前落得把柄,狠狠打压她近日暴涨的声望气势。
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可惜,从一开始就打错了对象。
柳轻轻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无奈,心中毫无怒气,只剩几分漠然。
何苦呢?
她本无心宅斗、无心争宠、无心权势,只想每日养生度日、品茶赏花、安稳躺平,与世无争、与人无怨。
可偏偏有人执念太深、妒火焚心,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一次次铤而走险、上门送人头,把自己仅存的体面、声望、人心,一点点亲手败光。
既然对方执意自毁,她便坦然旁观,成全对方这场精心编排的好戏。
不争、不辩、不躁、不急。
越是急于定罪,破绽便越多;越是刻意构陷,反噬便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