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带着王国的血脉活下去。
这才是他现在唯一要做,也必须要做的事。
洛萨撑着剑,摇晃的站了起来。
他走到王座后面,在那个颤抖的小小身影前蹲下。
“瓦里安。”
他的声音沙哑的像在吞咽沙子。
孩子抖得更厉害了,不敢抬头。
洛萨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用尽自己所有的温柔。
“别怕,孩子。”
“是我,洛萨叔叔。”
听到熟悉的名字,瓦里安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远超他年龄的恐惧和迷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没落下。
“洛萨……叔叔?”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梦呓一样,“我父亲……他……迦罗娜阿姨她……”
孩子说不下去了,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的景象,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成年人,更何况是一个孩子。眼泪决堤般涌出。
洛萨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什么也没说,脱下自己破烂的披风,把瓦里安瘦小的身体裹住,然后一把将他抱起。
“闭上眼睛,瓦里安。”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吵,但别怕,抓紧我。”
瓦里安很轻,轻得让洛萨心慌。
他把脸深深埋进洛萨的颈窝,小手死死攥着洛萨胸前的铠甲,那里是这个崩塌的世界里,唯一坚固的地方。
洛萨抱着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莱恩的尸体。
再见了,我的兄弟。
乌瑞恩的血脉不会断绝。
你的血仇,我必十倍奉还!
他不再停留,抱着瓦里安大步冲出王座大厅。
门外,几个兽人步兵正拖拽着卫兵的尸体,看到洛萨,先是一愣,随即发出贪婪而残忍的吼叫,举起了手中的巨斧。
他们看清了他怀里的孩子,那身华贵的王子服饰,让他们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
洛萨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单手抱着瓦里安,另一只手拔出了腰间的皇家之剑——奎尔扎拉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兽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颗硕大的头颅飞上了半空。
温热的鲜血喷了洛萨一身,几滴溅在瓦里安的脸上,孩子浑身一颤,却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洛萨没有停步,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迎着兽人的人潮冲了上去。
没有防守。
每一招,每一式,都只为最高效的杀戮。
剑锋撕裂空气,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
他的铠甲在巨斧的劈砍下发出刺耳的哀鸣,不断有新的伤口在他身上炸开。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怀里的瓦里安,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必须带着这个世界,冲出地狱。
“是元帅!洛萨元帅还活着!”
一声惊喜的呼喊从走廊尽头传来。
十几个衣甲破碎的暴风城士兵冲了过来,他们看到了洛萨,更看到了他怀里的王子。
绝望的眼中,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那是希望!国王死了,但王子还活着!暴风城还没有完全灭亡!
“保护王子殿下!”
为首的一名独臂的老兵队长,嘶声力竭的吼道,“为元帅开路!”
“为了暴风城——!”
残存的士兵们像疯了一样,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洛萨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墙壁。
他们不再是为了活命而战,他们是为了让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能再往前多走一步。
一名兽人挥舞着巨锤砸向洛萨的侧翼,一个年轻的士兵想也不想,直接用身体撞了上去。
“噗——”
巨锤将他的胸骨砸的粉碎。
临死前,他回头看了洛萨一眼,嘴里涌着血,却笑了。
洛萨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背负着这些人的生命,背负着他们的牺牲,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的向前。
从王宫到内城,再到港口。
原本半小时的路程,他们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每一步,都有一名士兵倒下。每一尺,都用鲜血铺就。
当他们冲出最后的城门时,洛萨的身后,只剩下三个人。
而城外,是更多的,无穷无尽的兽人。
港口!必须去港口!
“元帅!这边!”
仅存的老兵队长,那个独臂的卡伦,指着一个不起眼的下水道入口,“大路被堵死了!走下面!那里能通到三号码头!”
洛萨没有犹豫,抱着瓦里安一跃而下。
恶臭的污水淹没到他的膝盖。他们在黑暗中穿行,头顶是城市的哀嚎,脚下是冰冷的污秽。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和海风的咸味。
他们从出口爬了出来,眼前是暴风城的港口——或者说,是港口的残骸。
码头上到处是火,大部分船只都已沉没或在燃烧。
兽人们在码头上狂欢,将抢来的财宝和粮食扔进海里。
洛萨的心又沉了下去。
难道,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元帅!看!那里!”
卡伦指向最远处的泊位。一艘不起眼的商船,正被十几个水手和卫兵拼死守护着,他们正在砍断缆绳!
“快!”
洛萨用尽最后的力气,向那艘船冲去。
船上的人也看到了他们,看到了洛萨那身标志性的元帅铠甲,和他怀里的王子。
“是洛萨元帅!还有王子殿下!”
“撑住!等他们上来!”
船上的一个卫兵军官吼道。
最后一百尺,如同天堑。
几十个兽人发现了他们,嚎叫着围了上来。
“我来开路!”
老兵队长卡伦和另外两名士兵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安杜因元帅,”卡伦回头,对着洛萨行了一个残缺的军礼,“请您……带着陛下的希望,活下去!”
他们发出最后的怒吼,向着阻挡在洛萨前方的兽人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用生命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口子。
洛萨抱着瓦里安,一跃而起,重重的落在船的甲板上。
“砍断缆绳!快!”
他嘶吼道。
手起刀落,最后一根粗大的缆绳被斩断。
商船发出一声呻吟,在水手们的奋力划动下,缓缓的,离开了燃烧的码头。
洛萨站在船头,转过身,抱着瓦里安,望向他身后的城市。
他的家。
暴风要塞塌陷,光明大教堂的尖顶在烈火中断裂。
整座城市,一片火海。
他甚至能看到远处山脊上,那些穿着兜帽长袍的术士身影,正在欣赏着他们的杰作。
海风吹起他破烂的披风,火光在他的眼中跳动,那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燃烧的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