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伦将戒指戴在了手指上。
冰冷的金属圈像是活了过来,箍住他的指节,疯狂的抽取着他仅存的体温。
每一次心跳,都有一根无形的冰刺从无名指扎进心脏,再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种冰寒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是艾瑞娅的爱。
也是艾瑞娅的诅咒。
他现在必须同时背负这两样东西,直到生命的尽头。
“咚、咚。”
舱门传来两下轻微的叩击。
声音很轻,但在密室里,却震得维伦的耳膜嗡嗡作响。
“先知。”
门外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发抖,“所有人都……所有人都已登船。纳鲁在等您下达最后的指令。”
是拉基什,他最年轻的侍从,一个脸上稚气未脱的孩子。
维伦记得他,三天前,这孩子还在为了自己第一次成功引导圣光而兴奋地向同伴炫耀。
维伦没有回应。
他摊开手掌,怔怔地看着那枚朴实无华的戒指。
虚空的低语不再是遥远的噪音,而是贴在他耳边,如同无数蚊蝇的振翅声,混乱、疯狂,又带着一丝致命的诱惑。
艾瑞娅将这份污染浓缩其中,交给了他,这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个更深邃的陷阱?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先知?”
门外的声音更加急切,几乎是在哀求,“我们……我们必须走了,再不走就……”
“拉基什。”
维伦终于开口,嗓子干涩得像是要裂开,“外面……情况怎么样?”
门外的少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先知会问这个。
他哽咽着回答:“很……很糟糕,先知。到处都是绿色的火……我……我看到阿克蒙德大人……他……”
少年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维伦闭上了眼睛。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密室低矮的穹顶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他拉开舱门,门外的拉基什被吓得后退一步,脸色惨白,眼中的恐惧几乎要凝成实质。
在看到维伦的那一刻,他摇晃的身体才勉强站稳。
“先知,您的脸……”
拉基什指着维伦的脸,手指在发抖。
维伦摸了一下脸颊,指尖沾染上一丝干涸的血迹。
那是刚才对抗虚空低语时,从七窍中渗出的。
“没事。”
维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路。”
他走在水晶飞船长廊里。
圣光柔和的辉光从墙壁中渗出,本应让人心安,此刻却将一张张惊惶的脸照得惨白。
过道里、船舱里,挤满了他的族人。他们放弃了一切,只为追随他口中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一个头发散乱的年轻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看到维伦,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她冲过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拉住维伦的袍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他。
她想问,我们要去哪里?
我的孩子还能活下去吗?
维伦停下脚步,弯下腰,用没有戴戒指的那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婴儿的脸颊。
婴儿的皮肤很暖,带着生命的气息。
“他会看到新的日出。”维伦对那个母亲说。一个微小,却用尽全身力气的承诺。
母亲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得到了某种救赎,她不再压抑,爆发出响亮的哭声,用力将孩子搂得更紧,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希望。”
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又在贩卖你那廉价的希望了,维伦。”
维伦转过头,老兵博罗斯靠在舱壁上,双臂环抱胸前。
他曾是阿古斯最勇猛的卫士之一,亲手斩杀过上百个入侵的异星生物,如今脸上只剩下刀刻般的皱纹。
他的战斗护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但那不是敌人的。
他是独自一人登上的飞船。
“除了希望,我们还剩下什么?”
维伦看着他,平静地问。
“我们还剩下绝望!我们还剩下耻辱!”
博罗斯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维伦的心脏,“我们逃了!像一群丧家之犬!是你,维伦!是你让我们变成了懦夫!”
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维伦的鼻子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泪的控诉:“我的儿子!马尔拉德!他听了你的警告,但他更爱我们的家!他犹豫了!就因为他妈的犹豫,他被那些绿皮的怪物按在地上,邪能火焰从他的嘴里灌进去,活活烧成了焦炭!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我们的家!维伦,是你害死了他!”
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对博罗斯怒目而视,卫兵甚至想上前拉开他,但更多的人却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握紧了拳头。
博罗斯的话,撕开了所有人用“逃亡”掩盖的血淋淋的伤口——那份抛弃家园和同胞的耻辱。
“成为恶魔的奴隶,就不是懦夫吗?”
维伦反问。
“在邪能中扭曲,向堕落的泰坦摇尾乞怜,就是你想要的荣耀吗?博罗斯!”
他向前一步,逼近老兵,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我带你们离开,不是为了逃避!”
“是为了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