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一张纸 锤死一帮人(2 / 2)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首页

而此刻的老赵,正好蹲在炉子的前面,把新的一锅面胚一个一个的贴进了炉膛里。他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今天的饼烙得不错,外焦里嫩,芝麻撒得匀。

到了下午,情况开始变得不太对劲了。

先是来了两辆电视台的车辆。一辆是大河卫视的,另一辆是河洛融媒电视台的。记者们扛着摄像机冲过来的时候,老赵正在给一个顾客找着零钱。他抬头看见摄像机,手里的钢镚差点儿掉地上。

“你好,是赵德厚先生吗?我们是大河卫视的,想要来采访您一下。”

老赵看了看摄像机,又看了看镜头后面的那个举着话筒的小姑娘,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等我烙完了这锅饼行吗?”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您先忙。”

那锅饼烙了十五分钟。记者们在旁边等了十五分钟,顺便还拍了一组老赵烙饼的镜头——揉面、贴饼、翻面、出锅,每一个动作都拍得仔仔细细。摄像师一边拍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这画面好看,比那些摆拍的强多了。”

老赵终于忙完了,把火钳往案板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问吧。”

记者把话筒递过去:“赵先生,您是怎么想到要查这册《永乐大典》的?”

老赵想了想,说:“没怎么想。就是看见了,觉得不对,就说出来了。”

“您不怕得罪人吗?”

“我怕什么?我一个卖烧饼的,他能不让我卖烧饼?”

记者又问:“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面粉粘在指缝里,手背上有一个新的水泡,是刚才被火星溅到的。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接着烙饼。顺便等着他们回答我的问题。”

当天的晚上,这段采访在大河卫视的相关的栏目里播了出来。收视率比同时段的高了将近一倍还要多。网上有人截取了老赵说的那句“我怕什么?我一个卖烧饼的,他能不让我卖烧饼?”做成了表情包,配文是“底层人民的终极底气”。

而此刻的圣索伦,时间则是比北京时间晚了六个小时,正是深夜的时候。但是在圣索伦图书馆馆长的办公室里,灯还在亮着。

馆长坐在办公桌的前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老赵的第二条视频。他已经是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每一遍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就又是难看了一分。他的面前摊着那张1932年洛锡安拍卖行目录的复印件,是他秘书从网上打印下来的。旁边还放着另一份文件——圣索伦图书馆的内部入藏登记簿的复印件。上面关于编号7024的记录,入藏年份的那一栏,确实写着1962年。但是那个“1962”看起来不太对劲。数字的墨迹和其他栏目的墨迹颜色略有不同,就像是后来补写的。

馆长盯着那个“1962”看了很久。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能说。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对面接了起来,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喂?”

“是我。”馆长说,“通知公关部,明天一早开会。”

对面沉默了几秒:“是因为那个中国人的视频?”

“是。”

“我们要回应吗?”

馆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先不要回应。我们需要时间查清,入藏的原始记录到底是怎么写的。另外,联系一下我们在伦敦的人,去洛锡安拍卖行查当年的原始档案。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馆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关掉了台灯,办公室里陷入了黑暗。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圣索伦城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圣索伦大教堂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穹顶的轮廓就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伏在地平线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他都看了二十年的建筑,忽然觉得它变得陌生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走进圣索伦图书馆的那一天。那时候他还是个研究生,站在那些古老的书架面前,觉得自己走进了人类智慧的殿堂。他还记得那些羊皮封面上的烫金字,还记得那些手抄本边缘的鎏金装饰,记得空气中弥漫的旧纸和樟木的味道。他那时候觉得,这里收藏的是全人类的财富,既不分国籍,也不分种族。

但今晚,他看着桌上那张拍卖目录的复印件,第一次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座殿堂里的某一部分藏品,它们的来历可能并不光彩。而那些不光彩的来历,被小心翼翼地掩盖了几十年,一直到了一个华国卖烧饼的,把它们翻了出来。

他关上窗户,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很长,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就好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似的。他走到了尽头,推开大门,走进了圣索伦城的夜色中。

凌晨一点的圣索伦城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辆摩托车驶过的声音。他沿着索伦河走了一段路,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停下了脚步,看着河水发呆。

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着那张拍卖目录上的字:120英镑,1932年,洛锡安拍卖行。还有那个被涂改过的“1962”。他知道,天亮之后,会有无数的电话打进来,会有无数的记者堵在门口,会有无数的人问他同一个问题:“那三十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有答案。

而此刻的巩义,正是清晨。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来了一层鱼肚白。老赵已经起床了。他洗了一把脸,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推着三轮车出了门。清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他走到了老槐树的底下,把三轮车停好,开始生火。炉膛里的炭是昨晚封好的,揭开盖子还有余温。他添了几块新炭,用火钳拨了拨,火苗慢慢地窜了起来。他把昨天剩下来的面团从盆里面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揉面。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除了他心里知道,今天又会是热闹的一天。

他蹲了下来,扒开炉膛底下的灰。那片碎瓷还在,天青色的釉面在火光中微微地泛着温润的光。他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灰,低声地说了一句:“你说,他们今天会不会回话?”

碎瓷没有说话。但火苗跳了一下。

就像是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林怀远发来的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老赵愣了一下。三年来,林怀远从来没有给他发过语音。他们一直都是打字联系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段语音。

语音不长,只有三十秒。林怀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带着轻微的南方口音:“老赵,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跟你说几句实话。那份目录是真的,但事情并没那么的简单。我今天收到了消息,圣索伦那边已经派人去洛锡安拍卖行查原始档案了。他们不是在查真相——他们是在找办法证明你的那张图是伪造的。你小心点。另外,那个私人的收藏家刚才联系我了,他说他愿意把原件寄给你。免费。条件是——你得赢了。”

老赵听完了他的这段语音,便把手机握在了手里,并且还是站了好一会儿。炉膛里的火烤着他的脸,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面团,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那个语音条。

他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听到最后的那句“你得赢了”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机塞回到兜里,弯下腰,开始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翻滚着,越揉越软,越揉越亮。他揉面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揉进面里去。

远处,康百万庄园的飞檐上,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在晨光里绕了一圈,然后便就朝着东南的方向飞去了。

老赵抬头看了一眼那群鸽子,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行,那就赢呗。”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章完)】

【笔者注:

这一章写到最后,我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馆长走在圣索伦城街头的那段,我写得最慢。一个在圣索伦图书馆工作了二十年的学者,第一次怀疑自己守护的殿堂里藏着不光彩的秘密——这种崩塌感,比任何外部的打击都是那么的致命。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追问。而老赵的出现,逼着他去想了。

林怀远的语音消息是我临时加上去的。原本计划让他继续地发文字,但写到那里的时候,我觉得他该说话了。三年了,他一直躲在文字的后面,谨慎地提供信息,从不越界。但是,在这一章里,他必须要站出来。因为证据是真的,对手也是真的。因为,沉默的成本太高了。

那句,“你得赢了”,是说给老赵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下一章,原件就要到了。真东西就在路上,当然了,假动作也在路上。

咱们巩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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