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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序

烧饼摊的炉膛里,藏着一片碎瓷。

天青色的,底足上有个“官”字。那是老赵去年在康百万庄园的后墙根捡的,洗干净后没有声张,也没有卖,就那么塞在了炉膛底下的灰里。每天生火,炭火烤着它,烧了整整一年。

你要是扒开灰看,那片碎瓷的釉面比刚捡到的时候还亮了不少,就像是被火养活了似的。

老赵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留着它。可能是觉得它跟自己一样——都是被人随手丢在路边的东西,又都被人捡了起来,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它本应该在皇宫里,在博古架上,被文人墨客赞叹。他本应该在华京城里的某个研究所里,对着古籍做学问。

如今的结果却是,一个在炉膛底下烤火,一个在街边烙饼。

都不对。但却又都还活着。

是啊,活着就好。老赵有时候也会想,那些宋徽宗年间烧出来的瓷器,哪一件不是从窑火里爬出来的?一千多度的窑温,烧上三天三夜,能活下来的全都是命硬的主儿。

他跟它们一样,命硬。

烧饼摊开了三年了。每天早上三点起来和面,四点生火,五点出摊。面是河南本地的冬小麦磨的,筋道;炭是山里烧的果木炭,火旺;炉子是老岳父传下来的,铁皮包泥芯,用了快四十年。老赵接手以后什么都没换,连炉膛里那个破洞都没有补——岳父说过,那个洞是“气口”,堵上了饼就不起鼓了。

老赵信了。反正烙出来的饼确实好吃。

巩义这地方,水土养人,也养面。黄河冲出来的平原,麦子长得壮实,磨出来的面带着一股子甜味。外地人来吃,都说这饼跟别处的不一样。但老赵心里明白,哪里是饼不一样,分明是水不一样。伊洛河的水,是从邙山流下来的,带着几千年的泥沙流下来的,喝上一口,满满的全是历史的味道。

街上的人都认识他。叫他“赵哥”,叫他“烧饼赵”,叫什么的都有。没有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也没人问他是从哪儿来的。一个卖烧饼的,跟一棵路边的树一样,你天天经过它,但你想不起来问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街坊邻居只知道,他大约是三年前搬来的,租了这间临街的老屋,娶了老岳父的闺女,接了老岳父的摊子。

至于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没有人打听。

巩义这地方的人有个好处:不爱刨根问底。谁还没点不想说的过去呢?

只有马大爷问过他一次。

那是今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街的槐花香味,甜丝丝的,混着炭火的烟熏味,闻着就让人踏实。马大爷买完饼后没有马上走,靠在树上看着他揉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小赵,你以前是干啥的?”

老赵笑了笑:“卖烧饼的啊。”

“扯淡。”马大爷说,“我当了四十多年老师,字写得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你那手,就不是揉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