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
林叔笑了笑。
“您面前这几张纸,是我当年作为省政协委员,下去调研文化馆工程时,亲手复印的原始财务底单。还有那几张虚开的发票存根,上面可都有您的亲笔签字和私章。”
林叔把纸往赵副部长面前推了推。
“这东西,我留了十年了。我本来想着,这种烂账,带进土里就算了。”
“可是赵副部长,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我女儿的前途,拿省纪委查案的大局来威胁我。”
“扑通!”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椅子被撞翻了,或者是有人没坐稳滑了下去。
“老林……林老哥。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
赵副部长刚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官威,瞬间灰飞烟灭。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甚至带上了哭腔。
“这……这要是被巡视组知道了,我这辈子就全完了啊。老哥,咱们可是多年的交情,你不能这么害我啊。”
“我害你?”
林叔冷哼了一声,“是你在给陈鸿图那个杀人犯当狗!是你在害东江省的老百姓。”
林叔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副部长,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我林志诚这辈子最在乎的,就只有我这个闺女。”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如果省报的头版头条,没有出现我闺女那篇原封不动的报道。”
林叔一字一顿地说道:“上午九点,这份带着你亲笔签字的贪污底单,就会原原本本地出现在省纪委巡视组苏国铮组长的办公桌上。”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政协,大不了建材厂不干了,我陪你一起进去吃牢饭。”
“您看着办吧!”
说完,隔壁传来了重重的摔门声。
林叔走了。
留下那个高高在上的赵副部长,在包厢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站在木板墙这边,听得是热血沸腾,后背一阵阵发麻。
太狠了。太准了。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啊。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林叔,原来手里捏着这么致命的底牌。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击必杀的阳谋。
“若溪……”我转过头,看着同样处于极度震惊中的林若溪。
“我爸他……他太牛了。”若溪红着眼眶,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为了我,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
“走!”我一把拉起若溪的手,“咱们回家!给林叔做顿好吃的压压惊。”
这一天晚上,我们在林叔家里吃了一顿前所未有的安生饭。
林叔回来之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破天荒地让我陪他喝了二两白酒。他没怎么提下午在茶楼的事,只是笑着嘱咐我查案子要当心。
但我心里清楚,林叔这种老江湖,手里攥着的底牌,绝对不止赵副部长这一张。陈鸿图和刘建国在东江省横行了这么多年,谁知道林叔当年在政协和社科院的时候,还冷眼旁观,记下了多少他们的烂账?
第二天上午十点。
省委招待所,第三专班办公室。
我正埋头整理陈鸿图那笔海外汇款的最终证据链,黄文清在旁边敲打着一份提审提纲。
“叮咚。”
桌面上,若溪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若溪今天没去报社,因为昨天林叔放了狠话,她要在专班这边等结果。
她一把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激动得尖叫出声。
“明远,你看!”
若溪把手机直接怼到我脸前。
短信的发件人,正是那位昨天还嚣张跋扈的省委宣传部赵副部长。
短信的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透着一股子彻底认怂的无力和妥协。
“小林,那篇关于青云县案子的稿子,不用修改了。按你的意思,今天下午的晚报头版,全文签发。”
“成了!”
黄文清在旁边一拍大腿,兴奋地跳了起来,“林老爷子这招借力打力太绝了。直接把陈鸿图在舆论口上的触角给剁了个干干净净。”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这不仅仅是一篇稿子的事。这篇报道一旦见报,就等于官方媒体正式给青云县的案子定了调子。陈鸿图再想捂盖子,再想煽动不知情的老干部去闹事,就彻底成了无源之水。
若溪激动得眼眶通红,她死死地盯着我,声音有些发抖。
“明远,我爸他……他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若溪转过头,看着窗外林叔家的方向,喃喃自语。
“他昨天晚上喝多了,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了?”我收起脸上的笑容,认真地问。
若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看到昨天晚上林志诚那沧桑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
“我问他,爸,你为了我,为了明远,得罪了省里这么大的领导,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你这是图什么呀?”
若溪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笑了笑。”
“他说:我和你伯父,当年是拜把子的交情。”
若溪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夺眶而出。
“我爸说:当年你伯父死的时候,我们这帮老骨头没敢站出来。但我们当年说好了的。”
“下一代的事,我们这一代,拿命给你们兜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