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吗?人为割断刹车线,这就是蓄意谋杀。你当年作为代县长,不仅隐瞒了这份真实的勘查报告,还用一份伪造的刹车失灵报告结了案。”
“更恶劣的是,你为了封口,把见证人王大柱关进精神病院折磨了十三年。周鹤年,你就是杀人凶手!”
“不是我!真不是我干的。”
周鹤年终于崩溃了,他的心理防线在绝对的铁证面前被彻底碾碎。他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手铐把手腕都勒出了血。
“沈主任,沈青天!你查清楚啊,我当年就是一个代县长,我哪有胆子去杀一个纪委书记啊。”
周鹤年哭喊着,像一条被人踩住尾巴的丧家犬。
“是陈鸿图!都是陈鸿图逼我的。”
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鱼,终于咬钩了。
“陈鸿图?”我重新坐下,冷眼看着他,“你说是陈鸿图逼你的,证据呢?空口白牙,我凭什么信你?”
“我有证据!我知道内情!”
周鹤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往前探着身子。
“当年你爸查出了青松乡那笔巨额资金的窟窿,拿到了陈鸿图违规批地的证据。陈鸿图慌了,他亲自给张树堂打的电话,让张树堂找人在你爸的车上动的手脚。那两辆追尾的面包车,也是张树堂安排的沙石厂的亡命徒。”
“那我问你!”我紧跟着追问,“这份真实的勘查报告,当年是怎么被替换掉的?”
周鹤年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但在我凌厉的目光下,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案发当天下午,交警队的李铁柱拿着这份真实的报告来县里汇报。我一看报告上写着人为割断,当场就吓坏了。我赶紧给陈鸿图打电话请示。”
“陈鸿图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要是这事儿漏了,大家一起完蛋。”
周鹤年咬了咬牙,继续说:“后来,陈鸿图亲自从市里赶到青云县。他当着我的面,给了李铁柱一张里面有十万块钱的存折。陈鸿图跟李铁柱说,只要他把这份原件交出来,再重新做一份刹车失灵的假报告,这十万块钱就是他的。而且,市局会立即提拔他当副大队长。”
“李铁柱拿了钱,也怕陈鸿图报复,就答应了。陈鸿图当场就把这份原件拿走了。我以为他早就销毁了,谁知道……谁知道交警队档案室里,居然还偷偷留了一份复印件做底档,更没想到后来还被省厅给扫描备份了。”
听到这里,案子的脉络已经彻彻底底地清晰了。
陈鸿图买凶杀人,张树堂具体实施,周鹤年帮忙掩盖,李铁柱收受贿赂伪造报告。这简直就是一条天衣无缝的黑色产业链。
审讯结束后,我拿着按了周鹤年手印的笔录,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空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清新。
“主任!”黄文清在走廊里迎上来,满脸激动,“周鹤年全交代了?陈鸿图这回死定了。”
我点点头,把笔录递给他:“陈鸿图是主谋,这跑不了。不过,刚才周鹤年提到了一个人。李铁柱。”
“那个出具真实报告,后来又被收买做伪证的勘查员?”黄文清问。
“对。”我一边往外走,一边皱着眉头思索,“当年陈鸿图拿走了原件,交警队里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份复印件存档?这不符合规定,更不符合常理。除非……”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黄文清。
“除非李铁柱当年留了个心眼,他怕陈鸿图卸磨杀驴,所以自己偷偷复印了一份,混在其他卷宗里交进了档案室。”
黄文清一拍大腿:“有这个可能啊。这小子也不傻,知道这是保命的东西。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得赶紧把这个李铁柱控制起来?他是伪造报告的直接执行人,只要他出面作证,陈鸿图的罪名就彻底钉死了。”
“走,回办公室查查李铁柱的底细。”
回到招待所的专班办公室,刘副组长正在开会。我让黄文清马上登录内部系统,调取李铁柱的人事和户籍档案。
黄文清在电脑前敲了一阵键盘,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主任,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李铁柱的档案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看起来挺精干的男人。但照片上面,却打着一个黑色的“注销”水印。
“注销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人已经死了。”黄文清指着下面的一行字,念了出来,“李铁柱,男,一九六零年生。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八日,因突发心脏病死亡。”
“九六年十二月?”我猛地凑近屏幕,脑子里迅速盘算着时间。
我爸是九五年四月出的事。李铁柱在作伪证一年半之后,就突然心脏病发作死了?
“他死在哪儿了?法医有鉴定吗?”我急切地问。
黄文清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指着最后一条调动记录,声音有些发寒。
“这才是最邪门的地方。”
“档案里显示,李铁柱在九六年十一月底,也就是他死前不到一个星期,突然被县公安局调出了公安系统。”
“他去了哪儿?”
“档案上写着,他被调到了省内最偏远的西部矿区,去一家私人煤矿的保卫科当了个普通干事。到任不到三天,就在矿井下突发心脏病死了。当地连个法医都没有,矿上直接给赔了点钱,草草火化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条调动记录,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刚刚立了功,被许诺要提拔当副大队长的交警骨干。一年后,突然被下放到鸟不拉屎的偏远矿区,然后离奇死亡,连尸体都没留下。
这不是什么突发心脏病。
这是被人下了毒手。
陈鸿图这只老狐狸,他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李铁柱自以为留了后手,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陈鸿图眼里的死人。
“好一个陈鸿图,好狠的手段!”我咬紧了牙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主任,”黄文清有些泄气地靠在椅子上,“李铁柱死了,这线索是不是又断了?死无对证,陈鸿图完全可以把锅全推到李铁柱身上啊。”
“没那么容易。”我冷冷一笑,眼睛微微眯起。
“李铁柱既然死前被人调去了矿区,那当年签字盖章把他弄走的人是谁?谁有这么大的权力,能把一个公安干警跨系统调到偏远的私人煤矿?”
我拍了拍黄文清的肩膀。
“文清,顺着李铁柱的调动记录往下查。当年负责那家煤矿改制的,正是咱们第三专班的核心目标——东江省九十年代国企改制领导小组。”
这一下,所有破碎的线索,全都严丝合缝地连在了一起。
陈鸿图的杀人案,刘建国的国企改制案,终于在这个死去的交警身上,找到了最致命的交汇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