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年和张树堂这对翁婿,心思歹毒缜密到了这种地步。哪怕在自己即将落网的前夜,都在拼尽全力捂盖子,连档案室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科员,都被他们早早用钱买通了。
这是要在所有线索上,都砸上一颗钉子啊。
“纸呢?”我猛地揪住李维的衣服,眼睛都红了,“那三页纸弄哪去了?”
“烧……烧了……”李维结结巴巴,“我在男厕所隔间里,用打火机全烧了,灰都冲进下水道了……”
轰!
我感觉脑袋被人重重砸了一锤,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烧了。冲了。
十三年前最原始的证据,就这么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毁得干干净净。
黄文清也傻眼了,键盘都不敲了,急得直拍大腿:“完了完了!主任,这下彻底完了。周鹤年在留置室里敢那么硬气,肯定是算准了纸质档案已经被毁了。那三页纸,绝对是这起车祸不是意外的铁证啊。”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李维。
“你撕的时候,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了吗?”
李维使劲摇头:“领导,档案室里那么黑,我心虚得要命,哪敢仔细看啊。就隐约扫了一眼,好像是几张现场勘查手绘图,还有交警大队当年出的什么……刹车痕迹鉴定报告。反正是带红章的。”
现场勘查图。刹车痕迹鉴定。
我心里全明白了。
王大柱的证言里说,当年那两辆面包车是故意从后面加速撞击我爸的车。如果是故意杀人,现场绝对不会有刹车痕迹。甚至会有加速的轮胎摩擦印。
那三页纸,就是证明两辆面包车没有刹车、蓄意谋杀的最直接物证。物证没了,就算王大柱指认,周鹤年的律师在法庭上也能咬死这是“孤证”,形不成完整的证据链。
难怪周鹤年下午敢在审讯室里跟我叫嚣。他这是留着最后一张底牌呢。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李维的哭声也停了,畏畏缩缩地看着我。
黄文清颓然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主任,这可咋办?咱们明天拿什么去压周鹤年?这不是成一笔死账了吗?”
我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份残缺的卷宗,一言不发。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飞快地过着所有细节。
毁灭纸质档案。
二十万买通科员。
断电拔监控。
这一套连招,用在九十年代,或者千禧年初,绝对堪称天衣无缝。
可是……
我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现在不是九十年代了。
周鹤年是个在县里打转的老官僚,张树堂是个搞沙石厂起家的土老板。这两个人的思维,还死死停留在“白纸黑字”的实体档案时代。他们以为烧了纸,证据就彻底人间蒸发了。
他们忘了一件事——时代变了。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像在无边的黑夜里看到了一座灯塔。
“文清,”我一把抓住黄文清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尖锐,“你记不记得,前几年,省公安厅牵头,在全省公检法系统搞过一次什么大行动?”
黄文清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您是说……全省陈年卷宗数字化归档行动?”
“对!”
我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前几年省厅下了死命令。要求全省每个县区公安局,必须把建国以来所有保存完好的纸质卷宗,一页一页高清扫描,全部上传到省厅的内部云端服务器做异地备份。”
我看着黄文清,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
“周鹤年做梦都想不到,这世上除了档案室里的铁柜子,还有一种东西——叫云备份。”
黄文清也反应过来了,激动得直搓手:“我的天!主任,这帮老家伙根本不懂电脑。他们算计了一圈,漏了最大的底牌。”
“马上联系刘副组长。”我斩钉截铁地下令,“让他以省委巡视组的名义,立即协调省公安厅网安总队。我要调取省厅服务器里,青云县公安局九五年上传的原始扫描件。”
凌晨三点半。
省委招待所,第三专班办公室。
两台笔记本电脑同时连上省公安厅的内部绝密专网。刘副组长亲自坐在电脑前,输入那串长长的授权秘钥。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停滞了。
“进去了。输入卷宗编号。”刘副组长说。
我立即报出一串数字。
屏幕上出现一个转动的圆圈。服务器正在海量陈年数据里检索。
三秒钟。
这三秒钟对我来说,比三个世纪还要漫长。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一个标注着【4·25特大交通事故-电子档案】的PDF文件,弹出了屏幕。
“打开它!”我的声音都在抖。
刘副组长双击鼠标。
文件打开,一百多页的扫描件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纸张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印章、每一个签名,都历历在目。
我抢过鼠标,飞快地往下拉。
十二页。
十三页。
十四页。
我的手心冒出冷汗,食指按在滚轮上,用力往下一滑。
第十五页。
一张清晰的现场勘查手绘图跃然屏上。图上清清楚楚标注着面包车撞击桑塔纳的位置,并且在两辆面包车后方的路面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四个字:【无刹车痕】。
第十六页、十七页。
是当年省交通厅出具的轮胎痕迹物理鉴定报告。结论栏里赫然写着:【经鉴定,肇事车辆在碰撞发生前一秒,处于加速状态,排除刹车失灵及操作失误可能。】
这就是那被撕走的三页纸。
这就是我爸死于谋杀的铁证。
“好!好啊!”刘副组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眶都红了,“纸烧了,魂还在!我看这回,周鹤年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眼泪无声地砸在键盘上。
十三年了,爸。
他们撕得掉纸,撕不掉你留下的命。
周鹤年,张树堂,陈鸿图。
你们这帮畜生,费尽心机,机关算尽。
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文清,”我猛地站直身子,抹干眼泪,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主任!”黄文清大声回应。
“把这三页纸,用最高清的模式给我打印出来!”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下达命令。
“明天一早,我要拿着这份他们以为早就化成灰的铁证——去彻底砸碎周鹤年的狗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