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鸿图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像是一条毒蛇。
“你回去,主动向纪委交代。”
“所有的经济问题,你一个人承担。就说账本是你为了逢迎上级,私自伪造的。至于张鸿宇的那块地,就说是你被商人蒙蔽了双眼,违规批的地!”
周鹤年傻了。 他彻底听明白了。
陈鸿图这不是在给他出主意,这是在向他下达最后通牒。
这是要让他当替罪羊。要让他一个人把那笔巨款的窟窿和十三年前的人命案,全给扛下来。
这就是断尾求生。
而他周鹤年,就是那条被陈鸿图毫不犹豫斩断的尾巴。
“陈鸿图,你……你好狠的心啊。”
周鹤年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像个疯子一样指着陈鸿图破口大骂。
“我替你卖了二十一年的命。我儿子为了给你弄钱,现在还在看守所里蹲着。你现在出事了,想一脚把我踢开?想得美!”
“我告诉你!只要纪委的人抓了我,我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十几年收的黑钱,把你当年怎么指使我害死沈伯言的事,全都抖搂出来。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面对周鹤年的威胁,陈鸿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慢慢地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喝了一口。
“小周,你冷静一点。”
陈鸿图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着暴跳如雷的周鹤年。
“我让你回去承担,不是让你去送死。是在保你的命,也是在保你全家的命。”
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周鹤年的脊梁骨上。
“你儿子文斌,虽然进去了,但只要我不倒,他在里面就能平平安安。三年五年,随便找个保外就医的理由,我就能把他弄出来送到国外去。”
“你老婆在香港的那个账户,里面还有大几千万的底子。足够她下半辈子锦衣玉食。”
陈鸿图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周鹤年的眼睛。
“可如果你要是进去了乱咬一通。”
“我不敢保证,你儿子在看守所里,会不会因为和狱友发生冲突,出现什么意外。”
“我也不敢保证,你老婆在香港逛街的时候,会不会遇到什么车祸。”
轰。 周鹤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再次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他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二十一年的老领导。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这哪是什么领导,这根本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他拿捏住了周鹤年最致命的软肋。
只要陈鸿图还在外面大权在握,周鹤年的家人就能活。如果陈鸿图倒了,以他这么多年的手段,绝对有能力在倒台之前,让周家满门灭绝。
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周鹤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他苦心经营了十三年,到头来,不仅自己落得个身败名裂,连老婆孩子的命,都只能捏在别人的手里苟延残喘。
“陈书记……”周鹤年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绝望地看着陈鸿图,“我……我扛。我全扛……”
陈鸿图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外面的事,我来打理。”
……
(时间回到现在)
“吱——!”
三辆警车和防暴车在省委三号家属院的大铁门前猛地刹停。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凌晨三点的宁静。
“都不许动!例行检查!”门口的几名全副武装的武警立即端起枪,严阵以待地挡在了车前。
姚国栋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下去。我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手铐,心跳快得像机关枪。
姚国栋从怀里掏出那份省委书记签发的红头拘捕令,直接怼在带队军官的面前。
“省纪委办案!嫌疑人周鹤年涉嫌重大职务犯罪,立即把门打开。”
带队军官看清了上面的大印,脸色一变,立即立正敬礼,转身对着岗亭挥了挥手:“放行!”
沉重的铁栅栏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就在我们准备上车冲进去的那一瞬间。
从三号楼的阴影里,慢慢地走出了一个人。
昏黄的路灯打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是周鹤年。
他没有跑,也没有反抗。
他穿着那件深黑色的夹克,步履蹒跚地朝着大门走来。不过短短几个小时没见,他整个人仿佛老了二十岁。原本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刻有些花白凌乱地贴在头皮上,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走到铁门边,停下脚步。
隔着几米的距离,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十三年了。 从我爸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起,这张脸,这个名字,就在我心里刻下了无数道血痕。
我幻想着无数个抓捕他的场景,我想过他会疯狂反抗,想过他会痛哭流涕求饶,甚至想过他会吞枪自杀。
但我没想到,他会是这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死样子。
我大步走上前,从兜里掏出那副冰冷的手铐。
“周鹤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在这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青松乡的账,盘山公路的血。今天,该结了。”
周鹤年没有反驳,他只是苦笑了一声,慢慢地伸出了双手。
“沈明远。”他看着我,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三号楼。
“你抓了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东江省的天,还是那片天。”
“少废话!”赵勇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按下他的胳膊。
“咔嚓!”
我亲手把手铐死死地砸在他的手腕上,冰冷的金属齿轮咬合的声音,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音乐。
“带走!”姚国栋一挥手。
几名干警立即上前,把周鹤年押上了中间的那辆警车。
看着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十三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半。
我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栋隐没在黑暗中的三号楼。
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窗户没有开灯。
但我清楚地知道,有一双眼睛,正躲在厚厚的窗帘后面,冷冷地注视着大门口发生的一切。
我当时并不知道。
就在我们押着周鹤年,警车呼啸着离开省委家属院的时候。
三楼书房里的陈鸿图,正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前。
他听着外面远去的警笛声,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保密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老李吗?是我,鸿远。”
陈鸿图的声音非常温和,就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打扰你休息了。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
陈鸿图靠在老板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青云县那个周鹤年,刚才被你们纪委的人带走了。这同志啊,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该查就查,我坚决支持。”
陈鸿图的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不过老李啊。咱们东江省今年的招商引资压力很大,青云县的产业园马上要动工。上面也是要求咱们,办案要考虑大局,不能引起地方上的过度动荡。”
“所以啊,青云的这个案子,你给个面子。”
陈鸿图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分阶段处理吧。就到周鹤年为止,不要再往下扩大打击面了,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