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亲们。产业园的案子,省纪委已经插手了。你们的钱,被人贪了。那帮王八蛋,现在正等着看咱们青云县大乱,等着看你们冲击县委大院,他们好趁乱脱身!”
“你们今天要是砸了这扇门,那就是上了周鹤年的当。你们的钱,就真的一分都拿不回来了。”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大家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恐慌。
“那……那俺们咋办啊?沈主任,俺们活不下去了啊。”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地没了,钱没了,娃还要上学,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这一哭,整个广场上顿时哭声震天。那是老百姓被逼到绝路上的无奈和哀求。
我看着这群哭泣的乡亲,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能跟他们说什么?说案子正在查,等查清了再给你们退赔?
这种官话、套话,对一个连下锅的米都买不起的家庭来说,有个屁用。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活下去的真金白银。
“大爷,您起来。”
我弯下腰,双手用力把老头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转过身,重新举起喇叭。
“乡亲们。你们信得过我爸,今天能不能信我沈明远一次?!”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在这上千人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我身后的县委干部、甚至让林若溪都骇然失色的决定。
“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立个据。发个誓。”
“在产业园案子查清、重新启动的那一天之前。”
“你们一千七百户,每家每户,先预付三千块钱的生活应急款。”
“这笔钱,一分不少,三天之内,发到你们手里。”
轰。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天的欢呼声和议论声。
三千块钱。在二零零八年的青云县乡下,这足够一户人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大半年,足够交上几个孩子的学费了。
“沈主任,你没骗俺们?真给发钱?”老头死死抓着我的袖子,激动得浑身都在抖。
“我拿我这身纪委的制服担保。拿我爹的名誉担保。”我红着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三天之内,钱要是不到位,你们去市纪委大院,扒了我的皮。”
“好。俺们信你。沈干事的儿子,不骗人。”老头抹了一把眼泪,转头冲着人群大喊,“乡亲们。都散了吧。别给沈主任添乱了,咱回家等钱。”
人群慢慢地开始疏散。一场一触即发的群体事件,就这么被我硬生生地压了下来。
等最后几个老百姓离开广场,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台阶上。
林若溪快步跑过来,一把扶住我的胳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夸我,而是脸色煞白,满眼焦急地看着我,声音都在发抖:“明远,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苦笑了一声。
“你还没疯?!”林若溪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冲我吼,“一千七百户。每户三千块。你算过这是多少钱吗?!”
“五百一十万。”我平静地报出了这个数字。
“五百一十万啊。”林若溪的眼眶红了,“你上哪去弄这五百一十万?!你不过是个副主任,一个月的工资才几个钱?你就算把你乡下的老房子卖了,把你浑身的血都抽干了卖掉,你也凑不出这笔钱的零头。”
“你当着上千人的面,打了包票,做了个人担保。要是三天后你拿不出这笔钱……”林若溪眼泪掉了下来,“你不仅这身制服保不住,周鹤年还会以煽动群众、虚假承诺的罪名,直接把你送进监狱。”
我看着林若溪焦急的脸庞,心里一阵温暖。
“若溪,你刚才也看到了。”我指着老百姓离开的方向,“那个大爷的手,比砂纸还要粗。他们要的不是金山银山,只是一条活路。如果我刚才不这么承诺,今天县委大院必定流血。”
“我是纪检干部,是党员。老百姓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天大的窟窿,我来扛。”
“你怎么扛啊……”林若溪急得直哭。
“行了,别哭了,本大记者,赶紧干活吧。”我冲她挤了挤眼睛,虽然头上的包还在疼,但我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干什么活?”林若溪愣住了。
“写稿子啊。”我拍了拍她手里的相机,“你刚才拍照片了吧?就拿我刚才站在这台阶上喊话的照片当封面。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一位基层干部的1700户承诺》。”
“今晚,在省报的头版头条,还有你们所有的内参上,给我往死里发!把热度给我炒到最高!让全省,甚至全国都知道,东江市青云县,欠了老百姓五百一十万的救命钱!”
林若溪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只愣了一秒钟,眼睛瞬间就亮了。
“明远,你是想……用舆论倒逼官方?!”
“对。”我冷笑了一声,“周鹤年不是想把事情闹大吗?那我就帮他闹到最大。只要这篇报道发出去,这五百一十万就不是我沈明远个人的债了,这是整个青云县委、东江市委的政治信誉。”
“周鹤年不想掏钱,有人会逼着他掏的。”
当天晚上。
林若溪那篇声情并茂、配着我额头流血、老农落泪照片的深度报道,直接在省报的夜间版面上引起了轰动。
文章的字里行间,全都是对底层老百姓苦难的悲悯,以及对贪官污吏为了自保煽动群众的愤怒控诉。
特别是我那句“拿这身制服担保”的誓言,直接在网络上炸开了锅。成千上万的网友在底下留言,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才是真正为民请命的好官。” “看哭了,老百姓太难了!” “这五百一十万,当地政府必须出。绝不能寒了干事者的心。”
舆论的狂潮,像海啸一样朝着青云县委涌来。
第二天一大早。
青云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陈远征看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省报,看着照片里那个额头肿起大包、却依然站在台阶上振臂高呼的年轻人。
他的眼眶红了,那是当年他老搭档沈伯言才有的风骨。
“砰。”
陈远征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直接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县财政局局长的号码,声音冷厉到了极点,不容任何人反驳:
“我是陈远征。”
“我不管你县财政的账面上现在有多紧。我也不管你周鹤年以前是怎么批条子的!”
“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
“从县里的应急储备金里,给我特批划拨五百一十万,直接打到青松乡的专用账户上。”
“如果耽误了老百姓领这笔应急款,你这个财政局长,马上给我引咎辞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