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长椅上跳起来。
吴老的视频里说,当年那三千万的扶贫基金,是陈鸿图和刘建国在碰头会上直接瓜分的。可那是一九九五年的事啊。
那么大一笔省级扶贫专款往下拨,绝对不可能光靠他们几个人在会议室里开个小会就能定下来。上面必须得有一套完整的、冠冕堂皇的红头文件来支撑。
青云县的档案被周鹤年洗白了,市里的档案只留下了我爸车祸的那一点尾巴。
可是,那份当年申请这笔基金的“原始立项报告”,最终的归宿应该在哪?
在省里。 在东江省档案馆。
以前我在纪委办案,查的都是案子本身,贸然去省档案馆调十几年前的绝密文件,不仅需要层层审批,还会立即惊动省委办公厅的陈鸿图。
但现在,我是个被停职的闲人。只要我想办法混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查阅一下公开或半公开的旧档,谁会注意一个被停职的倒霉蛋?
想到这儿,我一扫之前的颓废,立即掏出手机,拨通了林若溪的电话。
“若溪,你现在在哪?”我急切地问。
“在报社写稿子呢。怎么了?听说你被停职了?”林若溪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这事见面再说。”我压低声音,“你手里那个省报记者的特约采访证,能不能带人进省档案馆的旧档借阅室?”
林若溪愣了一下:“可以是可以,记者有查询十年以上非绝密档案的权限。你要去干嘛?”
“刨陈鸿图的祖坟。”我咬着牙说,“你在报社楼下等我,我马上坐长途车赶去省城。”
三个小时后。
我跟林若溪站在了东江省档案馆的宏伟建筑前。
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牛仔外套,胸前挂着省报的记者证。我戴着个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跟在她身后,活像个拎包的助理。
“别紧张,跟着我走就行。”林若溪小声安抚了我一句,大步走到借阅室的登记台前。
“同志你好,省报记者林若溪。我们需要查阅一九九四年到一九九六年期间,关于全省偏远山区扶贫开发的政策汇总性文件,准备做个专题回顾报道。”林若溪熟练地递上证件。
工作人员查验了证件,也没多问,递过来两张借阅卡:“去三楼第二阅览室,自己用电脑检索索书号。原件不让带出,只能复印。”
“谢谢。”
拿到借阅卡,我和林若溪快步上了三楼。
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旧报纸。
我们在角落的一台检索电脑前坐下。
“查什么?”林若溪熟练地敲击着键盘。
“查一九九五年三月到四月期间。关键字:青云县、青松乡、乱葬岗、特色农业扶贫立项。”我趴在她耳边,小声指挥着。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
“找到了。”林若溪眼睛一亮,“【东政发1995-042号:关于同意将青云县青松乡荒地改建为省级特色农业扶贫示范园的批复】。”
“调出来看原卷。”我心跳都加速了。
没过几分钟,档案员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了我们桌上。
我用颤抖的左手解开纸袋上的白线。这里面装的,就是当年这场惊天黑幕的最初剧本。
第一页,是青云县政府打上去的申请书。上面写得天花乱坠,说要把那片乱葬岗改造成什么高经济附加值的果园,需要资金支持。落款盖着青云县政府的章。
这很正常,符合流程。
我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东江市政府的转报意见。这上面盖着市委和市政府的章,同意上报省里。
到了第三页。
这也是整个文件最核心、最要命的一张附件。
这张附件,是当年省扶贫办在收到文件后,为了慎重起见,发函征求东江市委相关领导意见的《项目可行性征询函》。
在这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纸上。
在【市委领导意见栏】里。
赫然有一行龙飞凤舞的黑色钢笔字迹。
这行字写得极其霸道,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气:
【该项目符合省里扶贫精神,前期考察详实,具备重大经济价值与社会意义。建议省厅大力支持,予以立项。】
而在这一行意见的下方,签着一个我死都不会忘记的名字。
【中共东江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陈鸿图】。
签字日期:一九九五年,四月二日。
轰。
看到这个签名,我感觉整个阅览室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林若溪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陈鸿图。 竟然真的是陈鸿图。
以前我们所有的证据,无论是王金海的底账,还是吴老的视频证词,都只能证明陈鸿图在事后“拿了钱”,在碰头会上“发了话”。
但这,在法律上只能算是受贿和口头包庇。陈鸿图大可以推脱说那都是周鹤年他们瞎编的,或者说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可是眼前这张纸不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青松乡那个假项目还没有骗到省里的钱之前,陈鸿图作为当时的市委组织部长,竟然跨过自己分管的人事领域,直接在项目立项书上签了字、站了台。
他不是在事后被动地分了大头的钱,他根本就是这个诈骗局最初的挖坑人之一。有了他这个实权市委领导的亲笔“建议立项”,省扶贫办才敢大笔一挥,把那三千万拨下去。
“明远……”林若溪声音都在打颤,“这……这是铁证啊。他自己亲笔签的字,抵赖不掉的。”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签名,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爸当年,就是为了查清这三个字背后的罪恶,被他们碾死在了盘山公路上。
“这还不够。”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
“光凭一个建议立项的签字,在刑法上只能算违规干预经济项目。要想彻底在刑事上把他钉死,必须得把这个签字,和那三千万最终流进他口袋的钱,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的证据链!”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林若溪问。
我没有回答。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张附有陈鸿图签名的文件。
“同志。”我走到复印机旁边的档案员面前,掏出林若溪的记者证,“这份文件,帮我复印七份。盖上档案馆的确认章。”
“七份?要这么多干什么?”档案员有些不耐烦。
“因为很重要。”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十分钟后。
七张盖着红章的复印件,被我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走出档案馆大门的时候,外面竟然出太阳了。
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摸了摸胸口那七份还带着复印机温度的纸。
停职三天?
周鹤年,陈鸿图。你们以为这三天,能把我困在笼子里等死?
你们错了。
这三天,我不仅没有歇着,我还亲手挖出了你们当年埋得最深的那根骨头。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若溪,嘴角扯出一抹冷冽到了极点的笑意。
“走。找个邮局。”
“咱们再玩一把,狡兔三窟的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