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楚云山老先生的那间偏僻茶馆里。
屋子里燃着沉香,炉子上的紫砂壶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楚老今天没穿长衫,换了件粗布的对襟褂子,正闭着眼睛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
见我和赵勇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楚老睁开眼,关掉收音机,笑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这火急火燎的,怎么,省纪委那边进展不顺利?”
我走过去坐下,直接把手里那张名片拍在茶桌上。
“楚老,这人今天在检察院露面了。”
楚云山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正面的那行字。他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东江能源……刘铮。”楚云山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冷笑了一声,“刘建国这儿子,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当年靠着律师所收点黑钱,现在居然混成能源集团的董事了。看来陈鸿图这几年,没少给他们保驾护航啊。”
“他今天主动出面,拦住了周文斌的口供。”我端起楚老给我倒的茶,一口灌了下去,连烫都顾不上了,“这人太嚣张了。他不仅当着我的面把周文斌给按死了,还主动跑过来给我递名片,说什么‘路走宽点没坏处’。”
“他这是在试探你,也是在警告你。”楚老放下名片,慢条斯理地分析着。
“周文斌这案子,他们原本以为靠周鹤年在县里就能捂住。没想到你小子硬是把省纪委给拉下水了。现在账本曝光,张树堂落马,火眼看就要烧到省城。刘铮这个时候跳出来……”
楚云山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明远,这意味着,他们那个利益集团,开始坐不住了。”
“坐不住好啊。”赵勇在一旁拍着大腿,“他们越慌,露出的马脚就越多。咱们顺藤摸瓜,直接办他。”
“没那么容易。”我摇了摇头,心里很清楚现在的局势,“刘铮既然敢亮出‘东江能源’的牌子,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查。这种大集团,账面做得比谁都干净。咱们现在手里只有九五年的旧账,想扳倒现在的他,难如登天。”
我叹了口气:“他今天主动接触我,摆明了是想告诉我,我在青云县闹得再欢,在他眼里也是小打小闹。他想收买我,或者说,想让我知难而退。”
楚云山听完我的分析,赞赏地点了点头。
“你能看清这一层,说明你这阵子没白历练。”
楚老说着,伸手再次拿起了那张名片。
“不过,明远啊。你刚才说他递这张名片是在向你示威。”楚老把名片在手指间翻转了一下,“那你有没有仔细看过这张名片的背面?”
“背面?”我愣了一下。
刚才在检察院门口,我光顾着看正面那几个字生气了,顺手就揣进了兜里,还真没注意背面有什么东西。
楚云山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名片翻了个面,轻轻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低头看去。
原本应该是白板的背面,竟然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极其飘逸、却又透着股阴冷劲儿的小字。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我浑身的汗毛“唰”的一下全立了起来。
那字迹力透纸背,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您父亲当年的事,我或许可以帮您说几句话。”
轰。
我的脑子里仿佛被扔进了一颗炸雷,震得我双耳发懵,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我父亲当年的事。
刘铮知道。他不仅知道,他甚至还把它当成筹码,堂而皇之地写在名片背后递给我。
“操他妈的!”
赵勇也看清了那行字,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眼珠子都红了,“这王八蛋太嚣张了!他这是在拿沈老先生的命来威胁你啊!”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名片,左手因为用力过度,手指骨节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脆响。
我以为他今天来,只是为了保住周文斌,为了截断那三千万扶贫款的线索。
我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知道我查这起案子的真正动力是什么,他也知道我最大的软肋在哪里。他抛出这句话,根本不是什么善意的帮忙。
这是一颗带血的诱饵。
“帮我说几句话?”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突然怒极反笑。
十三年了,我爸冤死在盘山公路上,我妈被迫当了十三年的哑巴。他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现在跑来跟我说,可以帮我说几句话?
“明远,稳住。”
楚云山看着我发红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他这就是要激怒你,要让你失去理智。只要你顺着他这句话去省城找他,你就彻底掉进了他的主场。到时候,你是想查案,还是想报私仇?只要你行差踏错一步,他就有办法让你万劫不复。”
我深吸了几大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张名片上移开。
闭上眼睛,我脑海里全是那天在医院里,我妈紧紧抓着我的手,哭着求我回去种地的模样。
我不能冲动。我现在的身份是省纪委专案组的核心成员,我手里握着的是党纪国法的利剑,绝不能把它变成泄私愤的砍刀。
过了足足一分多钟,我才慢慢睁开眼睛,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楚老,您放心。我不会上他的当。”
我伸出左手,把那张名片拿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他既然想玩诛心的把戏,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以为这张名片能吓住我,或者能收买我。但他不知道,他这行字,恰恰暴露了他们最大的弱点。”
“什么弱点?”赵勇在一旁急切地问。
我转过头,看着赵勇,又看了看楚云山。
“九五年那场车祸,绝不是简单的意外,也绝不是周鹤年一个人能瞒天过海的。”
我拍了拍胸口那个装名片的口袋,声音坚定得像是一块砸不碎的钢板。
“刘铮敢拿这件事做文章,说明他老子刘建国,甚至陈鸿图,当年都深度参与了我爸的死!这条人命,是他们这帮人绑在同一条绳上的投名状!”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既然他主动把脖子伸过来了,那我就成全他。”
“赵哥,走。回指挥室。”
“咱们去干嘛?”
“去申请对‘东江诚信律所’进行异地并案调查。”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周文斌虽然闭嘴了,但我偏要从这个洗钱的源头,狠狠地撕下他们一块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