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会上,他当着大家的面提出让你去养伤,是我强行把你留在了一线。这在会议纪要上是会留下记录的。如果以后,你在查案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因为伤情恶化出了问题,他就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陈远征不顾干部死活,强行逼迫伤员办案。”
我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这帮老狐狸的心思,简直比九曲黄河还要绕。
“不过,这只是其一。”陈远征看着我,脸色越发严肃。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今天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同时也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我愣了一下,“省纪委就在楼上,张树堂也在里面交代问题,他还有时间可拖?”
“明远,你记住,越是到了穷途末路,这种人越是会爆发出你想象不到的能量。”陈远征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周文斌进去了,张树堂被双规了。王金海的副账也送到了省里。周鹤年在县里所有的屏障都已经被我们扒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县委大院门口的方向。
“他知道,再在县里跟我们斗,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放弃了在会议上跟我硬碰硬,因为那没有意义了。”
“他现在的眼睛,已经不看青云县了。他看的是上面。”陈远征转过头,目光深邃,“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左拳。
是啊,那本副账上,写着清清楚楚的“拿大头”,写着“陈鸿图”这个在东江省一手遮天的名字。
周鹤年这条断了腿的狗,肯定是要去找他的主子哭诉求援了。
……
下午五点半,天色已经擦黑。
青云县下了一天的秋雨终于停了,路面上到处都是水洼,倒映着街边刚刚亮起的路灯。
县政府大院的后门,一辆没有挂公车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车后座上,周鹤年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着眼睛,脸色阴沉得可怕。这两天连续的打击,让他这个曾经在青云县呼风唤雨的土皇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县长,直接回别墅吗?”前面的司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不回。去城南的高速路口。”周鹤年闭着眼,声音沙哑。
司机不敢多问,赶紧打方向盘。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就在这时,周鹤年放在身旁公文包里的那部非实名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嗡嗡——”
这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鹤年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像触电一样绷直了。他一把抓起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深吸了一大口气,按下了接听键,然后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边。
“喂……”周鹤年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发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透着一种久居上位、仿佛能主宰一切的冷漠声音。
“小周啊。”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鹤年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是我,陈……老领导。”周鹤年咽了口唾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省纪委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青云县这段时间,有点太热闹了。动静搞得这么大,连省里都觉得有些扎眼啊。”
“老领导,我……”周鹤年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行了,在电话里不用说太多。”
对方轻轻打断了他。
“我听下面的人说,你今天下午的车,要来省城?”
周鹤年赶紧点头,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是,是。我本来打算连夜赶过去,向您当面汇报一下情况……”
“正好。”
电话那头的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省政协那边刚换了一批新茶。你到了省城,就不用到处乱跑了。”
那人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从电波里冷冷地传了过来。
“直接来我这儿吧。”
“省政协陈老,让你过去坐一坐。”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周鹤年听着手机里的盲音,慢慢地把手放下。
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光一闪一闪地照在他的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电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了起来,握着手机的拳头攥得死紧,仿佛要把那个塑料壳子捏碎。
“陈老……”
周鹤年嘴唇哆嗦着,喃喃地念叨着这两个字。
在东江省的官场里,谁不知道,现在的省委副书记陈鸿图,当年就是从省政协的一把手位置上平步青云上去的?那句“政协陈老”,不过是那个圈子里,用来掩人耳目的一个代号罢了。
他让我过去坐一坐。
周鹤年的眼底,闪过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狠毒。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喝茶。
这是主子在给底下的恶犬,下达最后的绝杀令。
“沈明远啊沈明远……”
周鹤年转头看向车窗外,看着青云县越来越远的点点灯火,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你以为你赢了?”
“真正的天,才刚刚要塌下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