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上面有领导要活动经费?”姚国栋敏锐地抓住了话头,眼神一凛,“哪个领导?市里还是省里?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个问题,张树堂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他畏缩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这……这我真不知道。周鹤年防我们防得很死。那笔‘孝敬钱’,都是他让王金海通过那个市里的律所直接转走的。他只告诉过我,说上面那位大佬,是咱们东江省能通天的人物。只要那位不倒,咱们在青云县就永远安全。”
我看了姚国栋一眼,心里有数了。
张树堂没撒谎。他这种级别的二把手,充其量就是个干脏活的工具人。真正的核心机密,关于陈鸿图和刘建国的名字,周鹤年不可能告诉他。
但即便如此,张树堂的口供也足够致命了。
他作为常务副县长,亲口指认了一把手是套取国家三千万巨款的主谋。这就等于直接把绞索套在了周鹤年的脖子上。
“好,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都录下来了。”姚国栋站起身,表情冷肃,“张树堂,回去把你的交代材料写清楚,如果发现有半句隐瞒,神仙也救不了你。”
从审讯室出来,我和姚国栋走到走廊尽头的抽烟区。
外头的阳光很刺眼。
姚国栋递给我一根烟,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挂着石膏不方便。
他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密的烟雾。
“小沈,张树堂招了。这青云县的二号人物,算是彻底趴下了。”姚国栋看着窗外,语气却没有多少轻松。
“姚组长,既然口供有了,王金海的账本也有了。咱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对周鹤年动手了?”我急切地问。
这可是我等了十三年的时刻。
只要周鹤年一倒,当年我爸车祸的真相,就能彻底重见天日。
姚国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手里的半截烟,眉头锁得很紧。
“没那么简单。”他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我,“明远,你虽然聪明,但在官场规则这块,还是欠点火候。”
“怎么说?”
“周鹤年是谁?青云县人民政府县长,正处级实权干部。这是省管干部。”姚国栋加重了语气,“我们要双规一个县长,光凭底下人的口供和一本十几年前的账本,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上报省纪委常委会研究,甚至要省委一把手点头批准!”
我心里“咯噔”一下:“您的意思是,这上面还有阻力?”
“当然有阻力。”姚国栋冷笑一声,“你忘了账本上写着谁的名字了?那可是拿大头的。那位大佬现在就坐在省委大院里。如果咱们不拿出周鹤年最近贪腐的绝对铁证,直接绕过那位去动周鹤年,上面随时能以‘稳定地方大局’为由,把咱们的申请给压下来。甚至会反过来查咱们的办案程序。”
我咬紧了牙关,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
又是大局。又是稳定。
就因为这帮蛀虫爬得够高,他们就能肆无忌惮地把老百姓的血汗钱洗进自己兜里,还能让底下查案的人投鼠忌器?!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他逍遥法外?”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当然不。”姚国栋拍了拍我的肩膀,“张树堂的落马,就是打在周鹤年脸上的一记重拳。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逼他。逼他去找省里的那位主子求救,逼他乱了阵脚。只要他动,就一定会露出致命的破绽。”
我点了点头,强压下心里的烦躁。
“我明白了,姚组长。”
……
同一时间。 县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陈远征正低头批阅文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喂,我是陈远征。”
“陈书记,出事了。”电话那头,县委办主任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焦急,“周县长十分钟前,突然通知在家的所有县委领导,立即到二号楼小会议室开县委办公会。”
陈远征眉头一皱:“开办公会?他这是要干什么?张树堂刚被省纪委带走,他不去反思,反而跑出来开会?”
“不知道啊书记。不过……”县委办主任压低了声音,“周县长的脸色很难看,像是憋着什么大招。而且,他特意让秘书通知了督查室,说务必要求沈明远同志也列席会议。”
陈远征挂断电话,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狗急跳墙,终于要反扑了吗?
半小时后,县政府二号楼小会议室。
我跟着陈远征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个副县长和常委都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张树堂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刺眼。
周鹤年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的脸色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只是那双眼睛,阴沉得可怕。
看到我和陈远征进来,周鹤年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们坐下。
“同志们呐,今天把大家临时叫来,也没什么大事。”
周鹤年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四平八稳。
“这阵子,咱们县里的事情比较多。省纪委的专案组也下来了,对咱们县的干部队伍进行了一次深刻的‘体检’。”
他说到“体检”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毫不掩饰地直刺向我。
“在这个过程中呢,有些同志工作非常努力。比如咱们督查室的沈明远同志。”
周鹤年放下茶杯,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小沈这半个月来,为了查经开区的账目,可以说是废寝忘食,甚至连自己都在下乡的路上受了伤。这种拼命三郎的精神,是值得我们全县干部学习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出这话里的味道不对。
他这是在夸我?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安好心。
陈远征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鹤年表演。
周鹤年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甚至带着一种上级对下级的关怀。
“但是呢,咱们党组织,历来是关心爱护干部的。小沈现在右胳膊打着石膏,额头上还缝着针,还带着伤坚持在一线查账,这让咱们县委怎么过意得去啊?”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毒蛇一样的光芒。
“所以,我刚才跟市委组织部的领导通了个电话,汇报了一下小沈的情况。”
周鹤年敲了敲桌面,一锤定音。
“市领导也非常关心。指示我们,不能让带伤的同志继续超负荷工作。为了小沈的身体健康考虑,县委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了出来。
“沈明远同志督查工作辛苦,从今天起,给他放个假吧。回家好好养伤,县里的工作,你就暂时不要插手了。”
轰。
这几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几个常委的脸色瞬间变了。
放假?!
这哪里是放假,这分明就是停职。
周鹤年这是看张树堂被双规了,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干脆直接动用县长的一把手权力,借着“养伤”的由头,强行把我从省纪委专案组的棋盘上给踢出局。
散会的时候,满屋子的人谁也没敢跟我打招呼。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姚国栋发来一条短信,只有短短半句:
“张树堂临押走前,又咬出了一个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名字,不是周鹤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