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的空气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
上午九点,县委三楼第一会议室。
我推开厚重的包皮双开门,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除了县委的十一个常委,旁听席上还坐着几个相关部门的一把手。
一进门,我的目光就扫到了坐在后排角落里的两个生面孔。两人都穿着不起眼的黑夹克,低着头翻看手里的材料,连头都没抬。我知道,那是姚国栋连夜安插进来的省纪委专案组的人。
我走到会议桌末尾属于我的位置坐下。桌面上,会务组早就泡好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
我看着那杯茶,脑子里立即蹦出昨晚抽屉里苏晴留下的那张纸条:“小心明天的茶”。
就在这时,坐在斜对面的周文斌朝我看了过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打着摩丝,满脸的春风得意。他见我看着茶杯,嘴角挑起一抹充满挑衅和暗示的冷笑。
我心里顿时冷哼一声。这帮下三滥,估计是在茶里下了巴豆或者哑药,想让我在常委会上出洋相,甚至开不了口。
我故意装作没拿稳,“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在桌上,正好把那杯绿茶碰翻。茶水流了一桌子。
“哎哟,不好意思,手滑了。”我扯了几张纸巾随便擦了擦,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带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我清楚地看到,周文斌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
“行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会。” 坐在主位的陈远征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稳。
会议室里立即安静下来。
周鹤年今天坐在陈远征左手边,端着县长的架子,清了清嗓子开口定调:“今天这个会,主要还是为了解决昨天遗留的问题。沈明远同志昨天在大礼堂交了一份报告,指控经开区扶贫产业园存在严重的资金问题。事关咱们青云县的发展大局,也关系到干部的清白。所以,今天特意把经开区的周文斌同志也叫来列席,大家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
周鹤年话音刚落,周文斌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各位领导。”周文斌站起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沈副主任那份报告我看了,完全是捕风捉影。他说我们‘青云宏达’向市里的律所支付四十万顾问费是套取资金,证据就是那张06版的旧发票。”
他冷笑了一声,指着我:“沈明远,你真以为抓着一张发票就能定我的罪?我早就问过律所了,那是他们新来的财务不懂事,拿错了作废的发票本开的票。大不了我们去税务局重新补开一张,交点罚款就行了。你拿这种工作上的低级失误,硬往贪污腐败上扯,你是不是想踩着我的前程往上爬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周文斌这套说辞显然是早有准备,把伪造发票重罪,轻描淡写地化解成了财务失误。
几个周系的常委立即跟着附和。
“就是啊,工作失误嘛,整改就行了,动不动就上纲上线。” “现在的年轻干部,为了出风头,什么帽子都敢往别人头上扣。”
周鹤年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子,慢条斯理地说:“小沈,你也听到了。如果是财务问题,就交回税务部门处理。你一个督查室的副主任,揪着一张发票不放,的确有点小题大做了。”
整个会场的压力,瞬间全压在了我一个人肩膀上。
如果我手里真的只有那张假发票,今天这场仗,我输定了。
我看着周文斌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还有周鹤年看似公允实则偏袒的态度,没有发火,也没有急着辩解。
我慢慢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黑色U盘。
“周副主任,你说那是财务失误?”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然呢?难不成我堂堂一个经开区副主任,为了四十万去造假账?”周文斌不屑地撇了撇嘴。
“好。”
我点点头,直接走到会议桌前端的多媒体电脑旁,把U盘插了进去。
“既然周副主任觉得一张发票说明不了问题,那咱们今天就不看发票。”我握住鼠标,调出那个音频文件。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全盯着我手里的动作。周鹤年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
我没有丝毫犹豫,食指放在鼠标左键上。
滴答。
我缓缓按下了播放键。
音箱里先是传出一阵短暂的电流声,紧接着,饭局上推杯换盏的声音在庄严肃穆的县委常委会议室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来来,刘总,这杯我得敬您……”
录音刚放出第一句,周文斌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他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姿态瞬间垮掉,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音箱,像见了鬼一样。
录音还在继续,周文斌那肆无忌惮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
“……规矩我懂,我爸更懂。这三千万的账,县财政那边有王金海盯着,一根毛都漏不出去……”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几个中立的常委面面相觑,连呼吸都重了。这不仅牵扯了周文斌,连县长周鹤年和财政局长王金海都直接点了名。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录音播放到了最关键的节点。音箱里,周文斌压低了声音,带着那种恶心人的讨好和炫耀,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五十万的顾问费每年雷打不动……这可是给省里大佬的孝敬。谁敢动?”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磅炸弹,直接在会议室的正中间炸开。
“省里大佬的孝敬”这几个字,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来回激荡,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谁也没想到,一个县级的产业园项目,竟然牵扯出这种级别的利益输送。
“你放屁!关掉!给我关掉!”
周文斌彻底崩溃了,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大,手肘直接扫到了桌上的白瓷茶杯。
“哐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