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这……这怎么可能?”
“看出来了?”我放下筷子。
“看出来了。”钱建华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发票代码的第六位和第七位数字,“这两位代表发票的印制年份。这上面的数字是‘06’。这代表这张发票是2006年省税务局统一印制的版式。但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但是,从2008年一月一日起,省局强制推行了新版服务业发票,老版发票在今年三月底已经全部作废,必须回炉销毁。这张票的开票日期是今年四月十二日,就算律所的会计再糊涂,税务局的系统也是绝对录不进这种作废发票的。”
“没错。”我冷冷地看着那张发票,“而且你再看下面的税务公章。‘东江诚信律师事务所发票专用章’。印泥的颜色在复印件上虽然看不出深浅,但你看边缘的刻痕。这章的字体间距,明显比正常公章要窄一毫米。”
钱建华看着我,像看个怪物一样:“明远,你小子神了!连公章的字体间距你都看得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这哪是我看出来的,这是我这两天翻看当年我爸留在档案室里的那些烂账,一点一点比对出来的经验。那些洗黑钱的空壳公司,往往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图省事。
“建华,结论是什么?”我盯着他。
“结论就是……”钱建华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这张发票,是一张彻头彻尾的假票!是从黑市上买来的高仿票据!周文斌用假发票做账,伪造了这笔四十万的税务申报。”
“好。”
我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酒杯都跳了一下。
伪造发票。偷税漏税。
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如果说挪用扶贫款还要走漫长的纪委和审计程序,那么使用伪造发票虚开大额款项,这就直接触犯了刑法,是板上钉钉的经济犯罪。
就算周鹤年在青云县只手遮天,这种硬邦邦的税务死证,只要我敢捅到市税务局或者省局,谁也保不住周文斌。
“明远,你拿到这个,打算怎么办?”钱建华看着我,神色有些紧张。
“把复印件整理好。明天一早,我要把这份材料直接拍在陈书记的办公桌上。只要县委一立案,周文斌就得进去蹲着。”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发票复印件重新放回牛皮纸袋里。
钱建华没有说话,他又点起了一根烟,默默地抽着。
包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闷。
一根烟抽完,钱建华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他看着我,眼眶微微有些发红,那是一种夹杂着屈辱和决绝的眼神。
“明远。”他声音有些沙哑,“其实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给你送这点账单复印件的。”
我愣了一下:“你还有别的发现?”
钱建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进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
他把U盘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却没有马上递给我。
“上个月初。”钱建华没有看我,而是盯着那个U盘,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文斌在市里的‘天上人间’酒楼请客。请的是几个市里下来的人物。他嫌饭局上没有个懂事的人倒酒,就把我一个税务局的科长,像叫狗一样叫了过去。”
我眉头一皱,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怒火。
“我在包间里,端着酒杯,给那些人敬了一圈。周文斌喝多了,嫌我敬酒的姿势不对,觉得我没给他长脸。”钱建华的嘴角抽搐着,眼圈彻底红了,“他妈的……他当着那一桌子人的面,把我按在地上,把半瓶茅台酒,直接从我头上浇了下来。还拍着我的脸说,我在他眼里,就是他养在税务局的一条看门狗。”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死死地掐进肉里。
“建华……”我想开口安慰,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在这个权力扭曲的县城里,哪怕你是科长,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里,你也依然是个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芥。
“我当时满脸都是酒,我没敢擦,我还得赔着笑脸说‘周少教训得是’。”钱建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了太久的仇恨。
“但是明远,我钱建华虽然窝囊,但我不是真傻。那天去酒楼之前,我就多了个心眼。我的外套一直挂在包间的衣帽架上,外套的口袋里,我放了一支录音笔。一直开着。”
他把那个黑色的U盘慢慢推到了我的面前。
“这U盘里,就是那天晚上三个小时饭局的完整录音。这三个小时里,他们喝大了,嘴上就没把门的了。他们聊了产业园,聊了怎么洗钱,还聊到了……”
钱建华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惊恐。
“聊到了什么?”我急切地问。
“聊到了你爸。聊到了九五年那件事。”钱建华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墙壁都会偷听。
嗡。 我的脑袋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直冲头顶。
我爸的死。十三年的血债。竟然在这个饭局的录音里被提起了?。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U盘。这小小的金属块,此刻在我的手里,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建华,这东西……为什么不早拿出来?”我咬着牙问。
“早拿出来?给谁?给县公安局的何卫国,还是给纪委的那些周家门生?”钱建华苦笑了一声,“明远,这东西在我手里,是个随时会炸死我全家的炸弹。我本来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直到今天,我听说你为了查账,连命都快豁出去了。我知道,在这青云县,只有你敢用这玩意儿。”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外套。
“单我已经买过了。”钱建华走到包间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昏黄的灯光打在他有些沧桑的脸上。
“明远。”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玩意儿可以让周文斌难逃法网。但前提是……”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能活到把它放出去的那一天。”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我独自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手里死死捏着那个冰冷的U盘和那个装满假账复印件的牛皮纸袋。
面前的羊肉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知道,有了这些东西,周文斌的死局,已经做成了。
现在,就看谁的刀,出得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