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律所这么大排场,却不接散客,只做内部推荐的对公业务。这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是靠打官司赚钱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家专门用来走账的‘白手套’。周文斌的‘青云宏达’就是那个内部推荐的客户之一。那四十万,就像是水流进了下水道,在这个律所里转一圈,就干干净净地变成合法收入,进了某个人个人的腰包了。”
“操!真他娘的阴险!”赵勇骂了一句。
“走,回县里。”我大步走出写字楼,“账面上的事,还得在账面上解决。”
晚上十一点,县委办督查室。
办公室的门紧紧锁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我脱了外套,挽起袖子,站在那块两米宽的白板前。手里拿着黑色的白板笔,嘴里咬着笔帽,眼神在白板上扫视。
“赵哥,把今天托工商局熟人拉出来的那几张企业关系图递给我。”我头也没回地伸出手。
赵勇赶紧把几页打印纸递过来,顺便递上一根点好的烟:“沈科,你这都画了两个小时了。我看着这上面的箭头,头都快炸了。”
我猛吸了一口烟,没理会他的抱怨,转身在白板上继续写画。
白板的正中间,我写下了“周文斌”三个字,画了个圈。
在周文斌的下面,我画了三条线,分别连着三个名字:青云宏达、东郊农业科技、恒通建材。
“这三家,全是周文斌用来套取产业园资金的空壳公司。”我拿着笔,重重地在那三个名字上敲了敲,发出“砰砰”的闷响。
接着,我从这三家空壳公司引出八条箭头,指向白板的右半边。
右半边,密密麻麻地写着八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第一家,就是今天上午去过的“东江诚信”。
“赵哥,你看这资金流向。”我用黑笔顺着箭头划过,“三千万的扶贫款,经过这三家空壳公司‘脱壳’,被打散成了几十笔小额款项。然后,以‘法律顾问费’、‘项目考察费’、‘咨询费’的名义,分别打入了市里的这八家律所。”
赵勇瞪大了眼睛,指着白板:“四十万,五十万,三十万……这八家加起来,一年得洗出去多少钱?”
“我初步算了下,光这半年,账面上就流出去了三百多万。”我把白板笔扔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白板上的那张大网,“周文斌只是个县里的经开区副主任,他胃口再大,也不敢、也没必要搞出这么复杂的跨市洗钱网络。”
“你的意思是,这些律所背后,都是同一个人?”赵勇咽了口唾沫。
“或者说是同一股势力。”我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白天那份东江诚信的工商登记档案,“这四十万的咨询费,咨询的绝对不是法律,咨询的是头顶上的‘保护伞’。现在,我得弄清楚,这家律所的实际控制人,到底是哪路神仙。”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坐回椅子上,翻开那份厚厚的工商档案。
前面几页都是普通的法人登记、税务登记。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直到翻到了“合伙人名录”那一页。
作为一家合伙制律所,出资的合伙人往往才是背后真正的拿钱者。
我皱着眉头,视线顺着名单往下扫。
高级合伙人,张某某。 合伙人,李某某。 合伙人,王某某。
名字都很普通,在东江市的政商两界似乎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我端起红牛喝了一口,视线继续往下。
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直到我的目光,落在了第七位合伙人的名字上。
出资额:五十万。占股比例:隐名。
名字只有两个字。
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我夹着烟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连烟灰掉在桌面上都浑然不觉。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漏跳了一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科?”赵勇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凑过来问,“怎么了?看到啥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慢慢地抬起头,把那页档案推到他面前,指尖有些僵硬地点在那个名字上。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前天在去往扶贫产业园的那条土路上,那辆迎面驶来的黑色市委商务车。
闪过车窗降下时,后座上那个梳着大背头、戴着金边眼镜、眼神高高在上冲我点头的男人。
那一眼的压迫感,此时此刻,透过这薄薄的纸页,真真切切地刺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烟味的空气,一字一顿地念出了纸上的那个名字。
“刘铮。”
就是前天在那条土路上,黑色商务车后座上,那个戴金边眼镜、眼神高高在上、冲我似笑非笑点了下头的中年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