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那辆灰色的面包车见我们加速,也立即像疯狗一样咬了上来。面包车的发动机发出撕裂般的轰鸣声,显然是把油门踩到了底。
两辆车在尘土飞扬的乡镇公路上展开了追逐。
前方的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是深深的灌溉水渠和成排的白杨树。
面包车仗着车身小巧,好几次都试图从侧面超车,甚至有一次车头已经与吉普车的后半截平齐,试图用向内打方向盘的方式,把吉普车逼进旁边的水渠里。
“找死。”赵勇冷哼一声。
就在面包车准备靠过来的瞬间,赵勇不但没有减速避让,反而一脚油门,同时方向盘向左猛打。吉普车厚实的钢铁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硬生生地朝着面包车挤了过去。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旷野。面包车司机显然没料到这辆破吉普竟然比他们还狠。面临着被撞翻进水渠的危险,对方本能地猛踩刹车,方向盘慌乱地向外侧打去。
但在这布满浮土的乡间小路上,这种急刹猛打方向的操作是致命的。
面包车瞬间失去了抓地力,车尾甩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整个车身在土路上横向滑行了十几米。
“砰。”
一声巨响。
面包车的车头狠狠地撞在路边一棵粗壮的白杨树上。前保险杠瞬间碎裂,引擎盖高高翘起,水箱爆裂,一股白色的蒸汽嘶嘶地冒了出来。
赵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脚下油门没松,吉普车稳稳地驶向了前方。
“沈主任,尾巴断了。”赵勇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啥一样。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趴窝的面包车,心跳得很快,但胸腔里的血却在沸腾。
“干得漂亮,赵勇。”我由衷地说了一句。我不仅甩掉了一个麻烦,更确认了自己挑中了一把好刀。
“这帮地痞流氓,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跟咱们玩车,他们还嫩了点。”赵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摆脱了跟踪,接下来的查账出乎意料的顺利。
刚进信用社大门,大堂经理还想拿腔拿调,说查账得走审批流程,要等行长签字。
我直接把陈远征亲笔签字的红头文件拍在柜台上。
“看清楚了,县委书记的签字。你告诉我还要等审批?行,那我现在就用你们大堂的电话,给陈书记拨过去,让他亲自跟你们行长批。”
经理一看那鲜红的印章和遒劲的签名,吓得立即变了脸,点头哈腰地把我请进了贵宾室,亲自去调底单。
我坐在贵宾室里,看着那一沓厚厚的对账单,眼神越来越冷。
果然,那三千万的扶贫款,在进入这三家公司的账户后,并没有像账面上说的那样去购买什么设备和化肥。而是在短短的一周内,被拆分成几十笔,通过转账、提现等方式,流向了十几个个人账户。
“沈主任,您看这几笔。”赵勇指着单子上的名字,“张老三、李秀兰、王二狗……这名字一看就不像做大买卖的。”
“是洗钱。”我冷冷地说,“这些肯定都是青云县周边乡镇的无业游民,或者是留守老人的身份证开的空户。”
顺着这些个人账户往下查,所有的资金最终兜兜转转,全部汇集到了一个名为“东江诚信商务咨询”的对公账户里。
“东江诚信……”我将这个名字死死地记在脑海里。
这笔钱,已经流出了青云县,走向了更深、更高的市里,甚至是省里。周文斌,不过是这条庞大利益链条上,一个负责在底层吸血的蚂蟥罢了。
查完账,已经是下午两点。我和赵勇在路边随便对付了一口面条,我决定去一趟东郊产业园。
既然苏晴提醒我小心周文斌的眼线,我就偏要再去看看,这产业园的水到底有多深。
下午三点半,吉普车再次停在了东郊产业园那扇破败的铁门前。
此时的产业园,比昨天我来时显得更加死寂。连昨天那几排简易工棚里偶尔传出的咳嗽声都没有了,仿佛所有人都提前接到了某种通知,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推开车门,脚刚踩在满是黄土的地面上。
“沙沙沙——”
路边半人高的荒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勇反应极快,瞬间从驾驶座上弹了下来,一个箭步挡在了我的身前,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扳手。
只见一个戴着破草帽、穿着满是泥点子粗布衣裳的老农,从草丛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老农神色惊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你就是县里派来查账的官老爷?”老农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发着颤。
我从赵勇身后走出来,点了点头:“我是县委督查室的沈明远。老乡,你有什么事,别急,慢慢说。”
“没时间了。”老农根本听不进去,他回头惊恐地看了一眼产业园深处那几排工棚,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吃人的恶鬼。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将一个揉成一团的东西死死地塞进我的手心里。
“拿着。快拿着。他们要我的命。去……去查……”
老农的话还没说完,产业园深处的工棚区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狗吠声,紧接着是几声尖锐的哨响。
“他们来了。”
老农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甩开我的手,甚至连掉在地上的草帽都顾不上捡,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玉米地里,像一只受惊的野兔,拼命地向远处逃去。
眨眼间,人就没影了。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手心里那团硬邦邦的纸团,心跳如鼓。
我缓缓地摊开手掌。
那是一张揉得有些发皱、边缘泛黄的彩色照片。照片的像素不高,显然是偷拍的,但里面的人脸却清晰可辨。
照片是在一个装修豪华的饭局上拍的。
正中间,周文斌满脸通红,手里举着一杯白酒,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狂妄得没边。
而在周文斌的对面,与他碰杯的,是一个身材魁梧、剃着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金项链的中年男人。
看到这个光头男人的瞬间,我感觉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狠狠浇了下来,瞬间冻透了我的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个男人,我死都不会认错。
十三年前,那份警方出具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上,作为肇事方车辆所属公司的法人代表,赫然签着这个人的名字。
青云县长途运输公司老板——刘建强。
十三年前撞死我父亲的运输公司老板,现在正和周县长的儿子在一张桌子上把酒言欢。
我死死地盯着照片,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胸口的血直往脑门上涌。
苏晴纸条上的那行字再次在脑海里闪过。
当年我父亲的死,根本不是什么酒驾意外,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而现在,这只沾满我父亲鲜血的黑手,又伸向了这三千万的扶贫款。
风从荒原上吹过,带着肃杀的寒意,卷起地上的黄土。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产业园深处那几排寂静无声的工棚。那里面藏着的,不再仅仅是经济问题,而是我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
“沈主任,”赵勇看着我铁青的脸色,握紧了手里的扳手,低声问道,“咱们还进去吗?”
我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进衬衫贴胸口的口袋里。
“进。”我咬着牙,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既然他们把刀都递到我脖子上了,我不进去看看,怎么对得起他们铺的这盘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