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要眼睁睁看着身边最珍视的人,一个个凋零陨落,尽数消散在自己眼前?
狗屁的天命,狗屁的轮回!
独孤长庚牙关死死咬紧,眼底压着滔天戾气与无尽后怕,指节攥得泛白,心底满是不甘与怨愤。
他绝不接受这般宿命,更绝不允许符瑶重蹈覆辙。
心绪翻涌之际,怀中的符瑶忽然含糊呓语,神志彻底燥热错乱,躯体燥热难耐,无意识地轻轻扭动身子,软糯又痛苦地呢喃:“独孤……我好热……浑身烧得慌……快帮我把衣服脱了……”
这一句错乱的软语,宛如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他的心脏,瞬间抽走他周身温度。
独孤长庚浑身剧震,猛地睁眼,眼底的疲惫暗沉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清醒与彻骨的慌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修士病灶的凶险。
修行之人心脉受损、高热侵神,最忌冷热颠倒、神志错乱,此刻的燥热妄动,根本不是体虚回暖,而是神魂溃散、油尽灯枯的绝境征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敢耽搁分毫,独孤长庚连忙小心翼翼扶正她绵软无力的身子,双掌稳稳贴合她后背灵台要穴,双目紧闭,摒除所有杂念,周身残余真气尽数运转。
温和厚重的真元源源不断渡入她的四肢百骸、经脉心脉,一点点疏导淤积的燥热戾气,强行镇压肆虐体内的病魔,稳固她飘摇的神魂。
“好热……心口好闷,好紧……喘不过气……”
符瑶眉头死死蹙起,小脸涨得通红,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衣襟,细碎的痛苦呓语不断溢出唇边,整个人陷在半昏半醒的错乱之中,受尽病痛折磨。
独孤长庚一言不发,默不作声,全心凝神炼气渡功,不敢有半分分心。
每一缕真气都精准游走她的经脉,小心翼翼修补受损心脉,压制蔓延的燥热。
这片北疆雪山乃是极寒绝地,灵气贫瘠稀薄到极致,无草木滋养,无灵脉润泽,天地间只剩冰封寒风。
整座山间唯有积雪融水之中,藏着一丝微乎其微的细碎灵气,是此刻唯一的修炼本源。
他只能极致压榨天地间仅存的微薄灵气,尽数渡入符瑶体内,分毫不敢私留。
心底阵阵后怕翻涌,他不敢深想,若是此刻身处沙场那种灵气更为稀薄的绝地,遭遇这般凶险病情,他当真无半分施救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陨落,束手无策。
为稳住符瑶濒临崩碎的心脉与神魂,他渐渐掏空周身所有真气,开始强行损耗自身本源元气、透支寿元施救。
经脉寸寸胀痛撕裂,脏腑翻涌酸涩,依旧不肯停手。
丝丝缕缕的腥甜不断涌上喉间,独孤长庚唇角缓缓溢出一缕鲜红血迹,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滴落在素色被褥之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猩红,触目惊心。
一日昼夜,两日昼夜,整整三日三夜。
他不眠不休、不辍渡功,双目紧盯符瑶脉象,心神始终紧绷。
三日下来,七窍数次渗出血丝,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凝,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憔悴单薄,一身修为元气近乎枯竭,早已透支到人体极限。
所幸天道不负苦心,在他近乎油尽灯枯之际,怀中少女紊乱躁动的心脉渐渐平复,周身燥热尽数褪去,呼吸缓缓变得绵长平稳,那股濒临消散的生机,终于稳稳稳固下来。
独孤长庚这才缓缓收功,周身气力瞬间抽空,四肢百骸皆是脱力的酸软。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小心翼翼扶住半昏半睡的符瑶,轻轻将她安稳安置在被褥中央,仔细掖好被角,严严实实护住她周身暖意,隔绝所有寒气。
下一瞬,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浑身脱力,重重瘫倒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之上。
极致的疲惫与酸痛席卷全身,经脉空空荡荡,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勉强抬手抓过一把冰凉积雪,细细擦拭干净脸上、唇角干涸发黑的血迹,抹去所有狼狈与伤痕——他不愿醒来的符瑶,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徒增担忧。
做完这一切,他艰难挪身爬回被褥旁,伸手将连同棉被的少女紧紧搂入怀中,牢牢护住这失而复得的暖意与安稳。
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昏睡了几多时辰,一抹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轻将他从黑暗沉眠中唤醒。
独孤长庚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昏沉。
只见睡梦中的符瑶已然褪去濒死的惨白,无意识地微微侧头,柔软的鬓发轻轻蹭着他的脸颊,温顺又娇软。
只是她喉咙里时不时溢出几声细碎干咳,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看着又冷又渴,尚未完全痊愈。
洞内空空荡荡,先前用来疗伤的温补药酒,早已在三日施救中尽数饮尽,半点无存。
独孤长庚强撑着酸软发麻的身子,抬手取出腰间乾坤袋,摸出一只精致兽皮酒壶,又取来符瑶那只刻满锁灵符字、流转月华宝光的亮银葫芦,细细灌入少许醇厚温酒。
他俯身低头,一点点轻柔喂入她干涩开裂的唇间,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她休养。
温润酒液入喉,缓缓化开融融暖意,顺着干枯经脉流转周身,一点点驱散残留的寒凉,滋养虚弱的躯体。
片刻之后,符瑶冰凉的四肢渐渐回暖,僵硬的躯体终于有了鲜活暖意。
她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惺忪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眉眼疲惫却温柔的少年脸庞上。
原本病态苍白的脸颊,缓缓晕开一层浅浅绯红,褪去了濒死的虚弱,多了几分少女鲜活的娇憨。
她神志依旧有些昏沉绵软,浑身无力,下意识抬手想要攥住他的衣襟,钻入他怀中撒娇依偎。
可四肢酸软无力,躯体被裹得严实的棉被牢牢困住,几番轻轻挣扎扭动,终究无法挣脱分毫,只能微微晃动身子,泄出几分娇憨的委屈。
被褥细微的晃动,尽数落入独孤长庚敏锐的感知之中。
他原本紧绷的怀抱微微卸力放松,清晰感受到被褥里轻柔细碎的触碰,心底一片柔软。
下一瞬,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轻轻抚上他微凉的脸颊,指尖带着刚回暖的暖意,轻轻摩挲着他的眉眼轮廓,温柔又缱绻。
独孤长庚彻底清醒,抬眸对上符瑶朦胧似水、盛满温柔的眼眸,心绪微动。
少女眼神迷离慵懒,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轻声呢喃:“你手好凉……”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初歇的疲惫,低声回应:“你手也不热,刚好相互暖着。”
符瑶闻言,浅浅闭眼,唇角扬起一抹清甜温柔的笑意,眼底盛满劫后余生的安稳与心安,静静靠在他怀中,贪恋着这片刻的静谧温存。
独孤长庚收回紧裹棉被的手臂,微微侧身横躺在毛毡之上,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彻底松弛,滔天倦意翻涌而上,正要沉沉昏睡休憩。
身侧的少女却半点不肯安分,温热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娇憨别扭,轻轻响起:“我有点热……出了一身汗,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紧。”
她微微偏头,看向闭目休憩的少年,语气带着浅浅撒娇的意味:“独孤,帮我把衣服拉开一点透透气。”
独孤长庚没有睁眼,嗓音淡淡,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谨慎与后怕:“别脱,刚退热的燥热是回光返照。再捂一会儿,等周身气血彻底通透、逼出虚汗,才算真正痊愈。”
少女性子素来执拗鲜活,微微噘嘴,带着孩童般的任性:“我就不,闷着更难受。”
独孤长庚不再应声,静静闭目调息。
心底早已笃定,她脉象平稳、气血回暖,凶险死劫已过,悬了三日三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被窝里的符瑶不甘心安分,趁着他休憩之际,悄悄抬手探入外层法袍、伸入中衣衣襟。指尖微动,三指轻轻一夹,抽出一条被高热汗水浸透、微微发潮的墨色软巾——这是她常年贴身束胸的织物,细密柔软,连日高热闷在衣内,早已黏腻不适,憋得她胸口发闷。
她小声嘟囔抱怨,满是委屈娇气:“整天裹着这个,密不透风,快闷死我了。”
说着,她微微侧身转过身子,半睁半闭的眼眸定定看着身旁休憩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灵动的笑意,一字一顿,慢悠悠开口:“死独孤,偏偏不让我舒服,罚你待会儿帮我把衣服洗干净,快点!”
独孤长庚闻言,只是无奈地微微侧身,背对着她,不予理会,任由她孩子气撒娇胡闹,心底只剩满满的纵容。
符瑶见他不理不睬,唇角的邪笑愈发浓烈,干脆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胳膊,指尖捏着微凉的墨色软巾,轻轻一扬,径直朝着少年脸庞丢了过去。
独孤长庚神魂经三日灵气滋养、本源稳固,五蕴六识早已敏锐到极致,哪怕闭目休憩,亦能洞察周遭分毫异动。
他下意识微微偏头从容躲开,那方软巾堪堪落在他脸颊前一寸之处,轻轻晃动,堪堪擦着鼻尖掠过。
他眉头微蹙,心底默默感慨,所幸三日耗尽本源吸纳的微薄灵气,尽数用来稳固神魂、滋养识海,才让他六识通透,堪堪躲过这一番捉弄。
果真人心虔诚,终得回响,好歹是换得她平安无恙,一切辛苦皆值得。
他无奈回头,再次仰天躺好,本想继续休憩调息。
可被窝里的某人依旧顽性不改,一只白嫩小手直接探出被窝,灵巧地钻进他的腋下,轻轻挠弄捣蛋,不肯让他安稳歇息。
独孤长庚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攥住她作乱的纤细手腕,掌心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小手,暖意悄然渡过去。
被窝里的符瑶笑意盈盈,故作无辜地轻声问道:“你干嘛抓我?”
他嗓音低沉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关切:“山洞寒气未散,天凉,别冻着胳膊,旧疾容易复发。”
符瑶收敛嬉闹笑意,故作正经,认认真真开口:“我里面出了一身汗,衣服黏在皮肉上,必须把湿衣服脱了透气,不然闷着还要生病。”
独孤长庚依旧沉默,闭目装聋作哑,半点不接话,打定主意不纵容她胡闹。
刚退热的少女身子依旧虚弱,微微咳嗽一声,嗓音软糯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我现在浑身发软,抬手都费劲,你帮我一下好不好?”
少年依旧无动于衷,静静调息养神。
符瑶微微蹙眉,佯装生气,干脆不再软声求助,在被窝里自顾自解开外层法袍系带,随手将那件品级不凡、光华内敛的仙家法袍掀开,径直丢出被窝之外,动作肆意又任性,半点不心疼至宝。
独孤长庚心头微惊,暗自吸气,这可是实打实的高阶神器,无数修士趋之若鹜,她却随手抛掷,当真肆意洒脱。
褪去外层法袍,身上束缚骤减,少女身子一轻,干脆撑着绵软的身子直直坐起身来。
昏暗的石洞之中,她单薄的身姿格外惹眼,刚坐定,便是一声轻咳,躯体依旧虚弱不稳,经不起半点风寒。
独孤长庚终于睁眼,眼底带着无奈的嗔怪与担忧:“你不要命了?刚退热就贸然起身,寒气侵体,病情必定反复。”
符瑶抬眸望他,理直气壮撒娇辩驳:“你不帮我,我要么被湿衣服闷得憋出内伤,要么僵着身子冻出寒疾,横竖都难受。”
他被闹得无可奈何,随口敷衍一句:“那你去死吧。”
“嗯?”
符瑶瞬间瞪眼,语气带着满满的小脾气,佯装恼怒地看着他。
紧闭双眼调息的独孤长庚,终究抵不过她的闹腾,缓缓坐起身,一脸不情愿地看向她,眼底却藏不住温柔纵容。
“愣着干嘛?快点帮我。”符瑶催促道,眉眼弯弯,满是戏谑。
他看着她层层叠叠的衣饰系带,略显无措,耳根悄然泛红,低声无奈:“你这有点为难我,我不知该从何下手。”
符瑶又气又笑,眉眼灵动,打趣道:“你长这么大,从没帮人解过衣服?”
她微微侧身,露出纤细腰肢,轻声提点:“看见我腰边的细棉绳了吗?先解那个。”
独孤长庚视线下意识躲闪,耳根热度更甚,硬着头皮低声道:“看不见。”
符瑶彻底被他逗笑,皱着眉头,阴阳怪气地打趣:“要不要我教你,怎么睁眼视物啊?”
语罢,她主动微微俯身,凑近他身前,便利他动作。
独孤长庚只得硬着头皮,伸出两指,精准夹住腰间纤细棉绳,轻轻一拉,紧实的绳结应声松开。
层层素白里衣缓缓褪落,内里只剩一袭素雅雪白诃子,衬得她身姿纤细窈窕,肌肤莹白如玉,在昏暗洞内格外清艳。
符瑶唇角笑意愈发浓烈,定定看着眉眼克制、耳根通红的少年,眼底满是狡黠,双手悄悄背到身后,正要解开最后的束缚捆绳。
独孤长庚心头一紧,连忙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嗓音微哑,带着几分克制的提醒:“我劝你别胡闹,身子刚好,经不起寒凉折腾。”
符瑶眼底笑意狡黠,故意调侃打趣:“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早先我高热昏沉,是谁二话不说,直接扒了我外层衣裳替我散热的?”
独孤长庚一时语塞,无可奈何,只能松手躺回毛毡,闭目装睡,彻底摆烂,任由她打趣捉弄。
少女微微俯身,凑到他耳畔,温热细碎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廓,嗓音软糯又撩人,细细呢喃:“我里面还有件黑色绣纹主腰,你想不想看?”
素来清心自持、君子端方的独孤长庚,瞬间僵住身形,充耳不闻,闭眼装傻,一动不动,竭力稳住心神。
就在这时,夜风顺着石缝渗入,凉意贴身而过。符瑶身子骤然一凉,接连打了三声细碎喷嚏,肩头微微发颤,寒气已然侵体。
独孤长庚瞬间破功,心头一紧,连忙转身伸手,将散落的被褥尽数拢回,严严实实盖在她微凉的身子上,随即伸手将她连同被褥紧紧搂入怀中,用自身躯体尽数隔绝寒气,护住她周身暖意。
符瑶软软靠在他温热的肩头,脸颊绯红滚烫,心弦阵阵颤动,满心都是安稳与缱绻,一时竟是说不出半分话语,静静贪恋着这绝境之中难得的温柔温存。
石洞静谧无声,外界风雪寂然,寒地绝境之中,只剩二人相依相偎的滚烫暖意,温柔绵长。
……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转瞬即逝。
符瑶的病症彻底根除,精气神尽数回暖复原,面色重回红润鲜活。
她一觉安睡至天明,缓缓睁眼,眸色澄澈清亮,再无半分病态虚弱,浑身筋骨舒展,灵气充盈。
她侧头看向身旁静坐调息、执笔落字的少年,轻声问道:“你在干嘛?”
独孤长庚手持素笺狼毫,笔尖轻落,字迹清隽利落,语气平淡闲适:“给李紫微传书。”
“写了什么?”她好奇侧身探头,望向纸面。
少年抬眸看向鲜活明媚的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慢悠悠念出纸上字迹:“符瑶死于北疆雪山,速来此地收尸。”
符瑶脸颊瞬间涨红,又气又笑,抬手轻轻捶在他的肩头,嗔骂出声:“滚蛋!”
独孤长庚笑意未散,顺势开口,带着几分戏谑玩笑试探:“你若是真没了,那本绝世奇书水月簿,能不能留给我?”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