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大漠横亘万里,黄沙接天连地。燥热风浪贴着戈壁滚过,卷得碎砾簌簌打旋,远处地平线被日头烤得扭曲蒸腾,满目皆是苍黄枯寂,连耐旱的红柳都生得稀疏。
可偏在这黄沙腹心深处,藏着一处逆天地枯荣而生的异境
万花谷。
谷口被赤色岩壁半掩,一踏入内,燥热风沙骤然消弭。
千顷花海顺着缓坡铺展而去,虞美人如赤霞流泻,七里香叠着碎白星子,西域佛铃花垂着紫绛色钟瓣,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深浅浓紫、胭红月白,层层叠叠漫向谷心。
谷底卧着一弯月牙形寒泉,水汽氤氲漫上来,润得花瓣上凝着细碎晨露。风过处翻起层层花浪,清甜馥郁的香气裹着草木凉气,顺着风势飘出谷外数十里,连周遭滚烫的沙砾都浸了几分温润花气,堪称西域罕世异数。
谷心一方青纹石台被花海环拱,石面刻着疏淡的缠枝莲纹,想来是前人旧迹。两名少女相对而坐,石间摆着半盏凉茶、一只青玉小瓶,瓶中插着几枝刚摘下的醒神药草。
左侧少女一身素色布裙,洗得微旧却洁净,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腕子。
她名晏司南,右手食指与中指稳稳夹着一颗鸽卵大的透光琉璃珠,珠身莹润如冰,内里似有星河缓缓流转,映得她指尖都泛着玉色冷光。她语声清淡,像谷中漫过的凉风,字字清晰:“不论如何轮回转世,四生胎卵湿化,肉身或雌或雄或同体,元神魂魄,终究不变。”
指尖微微一旋,琉璃珠在空中打了个轻转,灵光顺着珠纹漾开一圈淡辉。
“将一身真气反复淬炼,凝作这般琉璃玉身,世俗人便以为是修仙尽头、功德圆满。殊不知,这只是成神的第一步。”
对面的红衣少女睫羽轻抬,眸色亮如火焰。
她指尖摩挲着腰间银香囊 —— 囊上绣着一簇小小的火焰纹,是师门信物 —— 静静听着,膝上横放着一柄短剑,剑鞘裹着朱红鲨皮,磨得发亮。
“只凝玉身尚且不够。”
晏司南垂眸,指尖点过琉璃珠表面,珠内光影随之分化出五道清光,“五行之神,各有根基:金精、木本、水源、火种、山根。身负本源火种,才有资格位列火神。换而言之,谁能执掌世间最厚重的天地气运,谁便能坐实对应的神位。”
红衣少女眉尖微挑,开口时语声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亮:“那日神、月神,还有西方计都、罗睺,也是凭气运封神?”
晏司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的琉璃珠微滞半瞬。她眼帘垂得更低些,语气淡了几分,像蒙了一层薄纱:“跟他们不熟。”
话音落下,风卷花海簌簌作响,一时无人接话。
红衣少女心下微动 —— 她分明瞧见,提及 “日神” 二字时,晏司南腕间的旧银镯轻轻颤了一下,快得几乎是错觉。
晏司南似也觉语气稍冷,轻轻 “哦” 了一声,重新拾起话头,指尖再点琉璃珠,珠内腾起一点赤红微光:“心为火府,天干应丙丁,地支应巳午…… 世间火术万千,若论火种至纯至强,首推太阳明火。”
说到这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尾垂落,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像被风沙埋了多年的旧事,轻轻一碰就扬起尘来。
红衣少女心神微动,眸底掠过一丝思忖。她暗暗琢磨:这位晏姑娘久居西域万花谷,识得神魂大道、五行神格,偏生不愿提起日神半分,莫非二人之间有什么旧怨渊源?
“你猜的没错。”
晏司南忽然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思量。
琉璃珠在她指间稳稳停住,那点赤光亮得有些刺眼:“太阳明火,便是日神炼化天地日精所成。”
“只是太阳明火,并非炎上大道的唯一极致。”
她话锋一转,指尖拂过珠身,那点赤红忽然沉了下去,化作一点温热内敛的光,“另有一脉火术,不以天地精华为基,反以自身心头精血炼制,唤作玲珑心火。”
“也叫,不死火。”
风卷着粉白花瓣掠过石台,落在青玉药瓶边。
红衣少女垂眸捻起一片花瓣,指尖感受着花瓣上的微温,心底将太阳明火与玲珑心火的路数一一拆解:一者借天威,一者燃己身;一者煌煌如天日,一者绵绵如心血。
孰强孰弱,竟一时难断。
而万花谷更深处,漫无边际的花海中央,一袭红袍的男子正仰面躺在花簇之间。
繁花瓣落了他满身,胭红、月白、深紫,叠在他赤红衣袍上,像铺了一身细碎温柔。
他双目紧闭,长睫覆在眼睑上,俊朗面容沉静如深潭,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可识海深处,却正翻涌着一生的惊涛骇浪。
他叫花尘,字菩提。
青蜀洲是故土,轩辕城是旧地,可这一生颠沛流离,竟少有片刻安歇。
姓是花婆婆给的,名是花婆婆取的。
那时他躺在竹篮里,顺着宫河漂到下游芦苇荡,篮里只有半块干硬的糕、一件洗得发白的襁褓。
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弯腰抱起他时,叹了口气:“苦命的娃,以后就跟我姓花吧。尘世间飘来的,就叫花尘。”
他后来无数次想,究竟是怎样的父母,才会对襁褓中的亲生骨肉下杀手。
生父是鼎阳洲顶尖仙家宗门的少主,锦衣玉食、高高在上。
当年远游青蜀洲历练,撞见一位即将入宫的良家女子,竟施暴凌辱。事后怕事迹败露毁了前程,便要杀人灭口。
女子侥幸活了下来,腹中已怀了他。
后来女子因缘际会入宫受封贵妃,暗中又与面首私通,待他降生,只当是抹不掉的污点、握不住的把柄。
起初她还想移花接木,把孩子算在皇帝头上,可计划败露,为了遮掩丑闻、保住位份,便决意将襁褓中的婴儿活活扼死。
怕下手不干净留后患,甚至命人将他带去城外乱葬岗,活活埋掉。
幸而看管的宫女心善,不忍加害,联合相熟的老太监冒险将他送出宫去。
阴差阳错,尚在襁褓的他被放进竹篮,顺着宫河漂流而下,漂了三天三夜,最终漂进了下游的芦苇荡。
那是他人生里第一缕暖意,来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来自捡他回家的花婆婆。
可安稳日子没过半年。宫中那位贵妃,也就是他的生母,察觉婴儿未死,勃然大怒,动用母家宗族势力,以 “平叛剿匪、搜捕逃奴” 为名,将沿途数县尽数屠戮。
花婆婆所在的小村落,连同周遭三座郡县,鸡犬不留,血流成河。
他躲在柴草堆里,亲眼看着花婆婆被官兵推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生父风流薄情,生母狠辣无情。
唯一待他好的人,死在了亲生父母的刀兵之下。
那之后他成了流浪儿,辗转流离,被好几户人家捡走又抛弃 —— 嫌他体弱多病,嫌他来历不明,嫌他会招来祸事。
几番被人牙子拐卖,又凭着一股狠劲逃了出来。
年幼体弱,又身带病根,身后还有父母派来的杀手日夜搜捕,要将他斩草除根。
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竟硬生生撑了下来,靠的是一股 “凭什么” 的气。
凭什么父母作孽,要他来偿命?
凭什么他生来就该死?
直到云游的老药王路过破庙,将发着高热的他救下。
老人背着半人高的药篓,手里握着铜药杵,笑起来眉眼和善:“娃子命格属木,与医道有缘,可愿跟我走?”
那几年背着药篓、踩着晨光暮色走州过县的日子,是他少年时最安稳、最明亮的时光。
老药王教他认药、炮制、诊脉,带着他给山民治病,不收分文,只换几个红薯、半袋糙米。
夜里在油灯下晒药,老人会跟他说天地气机、草木灵性,说修行不是为了打打杀杀,是为了救人。
他修行进境极快,筑基之后,老药王要带他回药王谷安居,传他衣钵。他却拒绝了。
少年人心底埋着血海深仇,也埋着不甘。
他谢过恩师,磕了三个头,转身孤身远赴蓬莱洲。
岱宗纯阳教,蓬莱洞天深处,古木参天、藤蔓垂落,木神遗迹静卧万年。
青衣少年站在木神石像前,得了上古木神传承,结成九转金丹,一身木法冠绝当世,堪称天下木法第一人。
功成之日,他孤身踏入鼎阳洲,站在了那座高高在上的仙家宗门前。
他最擅长的就是隐忍,像草木扎根于暗土,无声无息,却能撑裂顽石。
以外门弟子的身份步步为营,暗中联络同盟,挑动宗门内斗,一点点瓦解少主一脉的势力。
最后借同盟之势与宗门舆论,以 “清理门户、惩治奸邪” 为名,将老宗主一脉与少主派系连根拔起。
宗门大殿上,玉阶冰冷。他站在殿中,看着那个高高在上、从未认过他的生父,看着对方惊怒、恐惧、难以置信的表情,心里没有半分快意,也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空茫。
他亲手了结了生父的性命。
随后返回青蜀洲,入仕故国朝堂,身居国师之位,反手掀翻太后母族满门势力。
深宫之中,他隔着珠帘,看着那位高高在上、曾想活埋他的生母 —— 如今的太后,看着她妆容华贵却面色惨白的脸,淡淡下令:“幽禁长春宫,无诏不得出。”
数月后,太后郁郁而终。
大仇得报那日,他站在深宫高台上,风吹动他的衣袍,脚下是万里河山,心里却空得厉害。
爹娘是混账,可子女难道就天生带罪?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
再后来,他去了轩辕城,做了一名寻常药师。
一同的,还有他的妻子。
那个女子一身浅绿衣裙,会蹲在城关药棚边,替受伤的女修包扎伤口,指尖灵巧,动作轻柔。
看见他只用几片草药叶子就能止血镇痛,会睁着眼睛笑,语气轻快:“花药师厉害呀,几片叶子就能治病,比金疮药还管用。”
夜深人静时,城关高墙下灯火通明,草药味混着她身上的淡香,漫过斑驳的女墙。
他熬药,她打下手;
他诊脉,她记录。
蛮族叩关的那些日子,两人并肩守城,救死扶伤,累了就靠在城垛边歇会儿,看关外的月亮。
那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安稳。他以为能守着一城烟火,守着一个人,岁岁年年。
可妖族设了毒计。
先放被俘的人族修士做人质,诱他深入蛮荒腹地救人;
再布下数位大妖围杀,将他困在万妖阵中。
又安插内奸在轩辕城散播流言,说他已遭不测,挑动女子的不安,逼她孤身出城营救。
两人深入蛮荒腹地,连番苦战、冲破数重大妖围堵,竟硬生生杀了出来。
妖族不惜牺牲一位潜伏多年的大妖内应,自爆内丹,才将二人打成重伤。
他们浑身是血,拼死逃回城关下,等来的不是援军,是早已埋伏好的叛徒剑仙。
那剑仙一击得手后负伤逃回蛮荒,城头剑修震怒追杀,乱局之中,世依扑过来护住他,硬生生挡下了致命的剑气。
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