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往事初浮现(2 / 2)敕令首页

独孤长庚静静立在原地,身形僵硬紧绷、手足无措,彻底茫然,不知进退、不知落座、不知言语,浑身透着极致的拘谨与不自在。

黑暗之中,少女早已常年独居此处,对屋内的每一寸布局、每一件器物都了然于心,早已习惯了无边昏暗。她熟门熟路地绕过缺角的简陋木桌,屈膝蹲在墙角一只黑漆斑驳、边角磨损的老旧木箱前。

指尖熟练摸索着打开生锈的木锁,箱内铺着一层干净的粗布,静静躺着一截用油纸层层仔细包裹的短蜡烛。这是她去年秋收攒下微薄工钱买下的,素来舍不得用,层层包裹防潮防尘,是她贫寒家中最珍贵、最温暖的物件,只在极致孤寂、万般难熬之时才肯点燃。

她指尖攥着粗糙的油纸,心底忐忑辗转、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拆开层层包裹,取出蜡烛,划亮一根珍藏的小火柴。

微弱的烛火缓缓燃起,昏黄细碎的光晕轻轻摇曳,跳动的火光驱散了满室暗沉,稳稳立在满是划痕、坑洼斑驳的陈年旧桌之上。

暖光漫开,终于清晰照亮了整间屋子。

屋内家徒四壁、空空荡荡,清冷贫瘠得让人心头发酸。除却一张虫蛀老旧的木板床、一方缺角掉漆的旧木桌、一只贴身储物的木箱,再无半分多余器物。墙面斑驳漏风,墙角结着薄霜,地面凹凸不平,一眼便能望尽所有清贫,藏着少女数年无人知晓的孤苦。

烛光摇曳、光影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单薄。坐在床边的少女垂着眉眼,纤长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泪痕未干,嗓音带着未褪的哭腔,轻柔细碎,温声开口,打破满室寂静:“坐吧。”

少年心性拘谨、格外局促,素来谨慎细致,生怕自己动作粗鲁,碰坏了这屋内仅有的物件,惊扰了这片唯一的温暖。他不敢随意乱动,不停转头环顾四周,在微弱烛火里细细张望,试图寻到一张板凳落脚,姿态僵硬又窘迫,浑身不自在。

少女抬眸望见他这般束手束脚、笨拙无措的窘迫模样,心头积压的委屈惶恐悄然散去,一丝浅浅的暖意漫上心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这是今夜她第一次展露笑意,眉眼舒展、浅浅梨涡隐现,冲淡了满身的悲戚孤苦,让清冷空荡的小屋,骤然多了一丝鲜活暖意。

“家里没有凳子的。”她轻轻摇头,声音软糯轻柔,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不碍事,坐我身边就行。”

少年闻言,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挪步上前,乖乖坐在床沿最外侧,刻意与床头的少女拉开些许距离。他脊背挺直、坐姿僵硬,浑身紧绷、手足无处安放,极致拘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少女微微蹙眉,望着他刻意疏离、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与失落。她低头沉默思索片刻,似是暗暗下定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今夜风雪漫漫、寒夜孤寂,她无论如何,都想留住这片刻的温暖。

只见她纤细的腰身轻轻一转,缓缓挪动身子,径直紧贴着少年身侧坐下,肩头相抵、咫尺相依,再无半分疏离距离。

下一瞬,一只纤细粗糙、带着常年劳作薄茧的小手,轻轻覆上了少年同样单薄粗糙、布满风霜磕碰痕迹的手背。

温热的肌肤骤然相贴,一丝细微奇异的酥麻触感,顺着相触的掌心瞬间蔓延开来,顺着经络血脉流转四肢百骸,浸透全身,温柔又滚烫。

两人同时浑身一僵,身躯凝滞不动,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心神彻底发懵,怔怔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近乎停滞。

微弱烛火摇曳不定,跳动的火光映得两张青涩单薄的脸颊愈发绯红滚烫。两人心神慌乱、羞赧至极,都未曾察觉,彼此相触的双手,都在微微轻轻发抖,藏着年少男女最纯粹、最懵懂的羞涩与慌乱。

良久,少女率先从空白恍惚的混沌心绪中回过神来。

她脸颊红透、耳根发烫,心底慌乱无措,却又执拗地不愿退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鼓起毕生所有勇气,腰身微微一翻,俯身抬手,轻轻按住了少年单薄的双肩。

力道轻柔却坚定,一瞬之间,她便将猝不及防的少年,轻轻按倒在了老旧木床之上。

温热的气息骤然贴近,少女纤细的身影俯身笼罩而下,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相闻、气息交织,满室青涩暧昧悄然蔓延。

独孤长庚心神大震,瞬间回过神来,心头慌乱无措、局促难耐,下意识抬手,轻轻抵住少女的肩头,顺势微微发力,温柔又克制地将她缓缓推开。

怀中余温尚未散尽,他便立刻撑着床面,仓促起身,脚步慌乱,转身便要推门离去,逃离这让他手足无措的青涩氛围。

“别走!”

少女正跪坐在床铺中央,腰身挺直、低头垂眸,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破旧起球的褥子,指节用力到泛白。见他执意要走,她瞬间慌了神,心底所有的矜持羞涩尽数崩塌,不顾一切地俯身伸手,从身后死死抱住少年的腰身,哽咽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惶恐与无助,几乎是冲口而出:

“能不能不要走……我很害怕,我一个人不敢待在这里,今夜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柔弱颤抖的嗓音,裹挟着深夜的孤苦、风雪的寒凉与经年的怯懦,依旧是方才那般委屈哽咽,惹人怜惜,字字句句都戳在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少年脚步彻底顿住,再也迈不开半步,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心底纷乱不已,全然不知该如何安抚、如何回应。

狭小破旧的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温柔又落寞。

两人静静并肩坐在床边,无言相对,空气安静得只剩彼此轻柔起伏的呼吸声,氛围暧昧又酸涩,青涩又慌乱,满是年少懵懂的悸动与局促。

少女满脸绯红、羞意滔天,整张脸滚烫发烫,连脖颈耳根都染透红晕。她羞涩至极,连忙双腿并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颊深深埋进腿间,不敢抬头对视,生怕暴露自己满心的慌乱与悸动。

可心底极致的不安与惶恐,又让她不敢彻底藏匿。她只能悄悄掀开一点眼缝,时不时偷偷瞥向身侧的少年,悄咪咪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分毫不敢松懈,生怕他趁自己不备,悄然离去,带走这唯一的温暖。

反观少年,脊背挺直僵硬,双臂弯曲,双手轻轻搭在双膝之上,坐姿端正却浑身紧绷,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浑身都透着极致的不自在与无措。心底纷乱交织,悸动、局促、茫然,万般情绪缠绕,让他不知该如何自处。

两人年少懵懂、未经人事,全然不懂半分男女情爱、风月之事。

在单纯笨拙、未经世事的宋离疏心底,藏着最质朴、最天真的认知:世间男女相伴,唯有相拥而眠、贴身相守,方能羁绊一生、永不分离。她听乡里妇人闲谈,懵懂以为,只要今夜相拥相伴,明日便能岁岁相守、再不孤单,甚至会孕育子嗣,从此终身牵绊、再无别离。

这般纯粹又执拗的念头,让她愈发羞涩忐忑,也愈发坚定执着,拼尽所有力气,想要留住眼前这唯一给她温暖与安稳的少年。

良久,她埋首膝间,声音细若蚊蚋,软糯又羞涩,断断续续、鼓足勇气开口:“就是……那个……你能不能教教我……”

少年闻言一怔,眉头微蹙,满头雾水、茫然不解,心底全然困惑,怔怔思忖:教她什么?

屋内再度陷入短暂沉默,烛火轻轻跳跃,噼啪细响,映得两人心事摇曳、青涩暗涌。

少女攥紧衣角,鼓足莫大勇气,稍稍抬头,湿漉漉的眼眸望向他的袖口,小声轻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独孤长庚眉头微敛,脑海中飞速翻涌零碎的乡里记忆,细细搜刮着关于这个孤苦少女的所有片段。乡路偶遇、风雪擦肩、陋巷相望,零碎画面一一闪过,模糊又真切。

他低声迟疑,嗓音清浅干涩,轻轻开口:“你叫……阿羊?”

这是乡里孩童随口唤她的小名,也是他唯一听过、记在心底的称呼。

话音落下,少女轻轻摇头,眼底漾开细碎光亮与浅浅羞涩笑意,认真又郑重地轻声纠正:“不对,我叫宋离疏。离别之离,疏影之疏。”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一室烛火摇曳,沉默悄然萦绕在两人之间。

少年抿紧单薄唇瓣,一时失语,不知该如何接话,笨拙的口舌,全然不懂如何回应少女的期许。

少女心头微微焦急,脸颊愈发滚烫,心底暗暗忐忑不安:他怎么不说话?是记不住我的名字,还是依旧想着要走?是不是从未将我放在心上?

良久,少年再三思索、斟酌再三,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悸动与无措,微微低头,嗓音轻浅克制,带着少年人的拘谨疏离,恭敬又郑重:“宋姑娘。”

简单清冷三字,却让少女瞬间两眼放光、满心惊喜,心头的忐忑不安尽数消散,连忙重重应声,语气软糯轻快:“嗯!”

清亮软糯的应答落下,少年再度陷入无措茫然,不知该接续何语,尴尬静谧的氛围再度笼罩整间小屋,青涩又温柔。

就在此时,门外骤然响起急促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暧昧茫然,打散了满室的青涩慌乱。

“咚咚咚——”

节奏轻快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一道温柔熟稔的女子嗓音,温和关切,穿透木门:“小离疏,你在吗?”

少女闻声,瞬间回过神来,立刻扬声应答,语气下意识轻快了几分,掩去方才的羞涩慌乱:“胡姐姐,我在!”

她瞬间慌了神,心头骤然紧绷,连忙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压低声音,急促小声叮嘱,眼底满是急切:“你快藏起来,别被人看见了!”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紧紧拉住少年的手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与急切,匆匆拽着他俯身,示意他快速藏入低矮老旧的木床之下,动作急切慌乱,生怕被外人撞见,给少年招来非议与麻烦。

匆匆安顿好少年藏好,她连忙抬手抚平衣襟褶皱,敛去脸上残留的红晕泪痕,快速平复心绪,快步上前拉开吱呀作响的屋门。

门外立着一名温婉和善的女子,眉眼温柔、气质亲和,身着素色布衣,干净素雅。一见单薄憔悴的少女,她立刻伸手,将她轻轻搂入怀中,掌心温热、怀抱柔软,满是疼惜与温柔。

“今日除夕过年,家家户户都歇业团圆,你怎么没来作坊店里落脚?”女子轻声询问,语气温柔关切,带着真切的担忧。

少女埋首在她温暖安稳的怀抱里,鼻尖酸涩,轻声软糯应答:“过年了,姐姐本该清闲歇息,我不想打扰姐姐忙碌。”

“你这体贴的小傻瓜。”女子无奈轻笑,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满心疼惜。

随即她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担忧,继续轻声问道:“我白日特意过来寻过你一次,家中无人、门户紧闭,你白日去哪里了?”

这句温柔的问询,瞬间戳中了少女今夜所有的凶险、委屈与惊惧。

紧绷整日的心弦骤然断裂,宋离疏靠在温暖的怀抱里,瞬间红了眼眶,积攒的恐惧与委屈尽数翻涌,小声哽咽着哭出声来,肩头微微颤抖。

女子心头一紧,连忙收紧怀抱,温柔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柔声追问:“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找你麻烦了?”

少女轻轻摇头,懂事地将今夜所有的凶险杀戮、恶意围堵尽数咽下,不愿让待自己亲厚的姐姐为自己忧心挂虑,只带着浓重鼻音低声道:“没有……没事的姐姐,只是夜里风大,心里有点怕。”

短暂沉默过后,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底带着怯懦与执拗,眼神格外坚定,认真开口:“姐姐,我不想去学织布了。”

女子微微一怔,温和耐心地劝道:“你可想好了?织布做工日日久坐、重复劳作,枯燥辛苦、十分熬人,你素来单薄,怕是受不住这份累。”

“我不怕吃苦。”少女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与畏惧,轻声道,“我只是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不想再遇见那些不怀好意的坏人,不想再被人肆意打量、随意欺凌。”

人心险恶、市井繁杂,她孤苦无依、无权无势,早已受够了旁人的窥探、恶意与欺辱,只想守着一方小小陋屋,安稳度日、远离纷争。

女子闻言,瞬间读懂了她心底深藏的恐惧、怯懦与伤痕,俯身轻轻抱紧她,语气温柔又笃定,毫无半分勉强:“好,姐姐懂你,姐姐支持你。不想去便不去,往后姐姐护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体谅与支持,温柔又有力量,瞬间暖透了少女寒凉多年的心。

宋离疏紧紧抱住女子的脖颈,鼻尖酸涩泛红,轻声真挚道谢:“姐姐,谢谢你。”

两人依偎低语、闲谈慰藉片刻,温柔的安抚缓缓抚平了少女心底的惊惧。

待温柔的胡姐姐转身离去,少女轻轻合上屋门,落栓闭户,转身回望屋内。

屋内烛火依旧摇曳昏黄,暖意浅浅流淌,可方才静坐床边、沉默拘谨的少年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床底空空、屋内寂寂,少年早已趁着她送客的间隙,悄无声息推门离去,消融在沉沉风雪寒夜之中,不留半点踪迹。

宋离疏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寂寥冷清的小屋,眼底方才亮起的光亮,一点点缓缓黯淡下去,心底瞬间空落落的,酸涩、失落与孤寂层层翻涌,裹挟全身。

她默然无言,缓缓走到微凉的床边坐下,单薄的身子微微前倾,双腿悬空,轻轻摇晃,静静望着桌台上跳跃摇曳的烛火,怔怔发呆。

屋内只剩烛火燃烧的细碎噼啪轻响,窗外风雪依旧呼啸不止,寒夜漫漫、无尽悠长。今夜短暂降临的温柔与暖意,终究如烟火转瞬即逝,随风散去,徒留她一人,独守空屋,再伴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