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连风声都变得粘稠起来。
“我见过你这样的。”陈默突然说。
陆锋没接话,只是侧脸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以前的时候,我也试过一个人。”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敢睡,不敢闭眼。怕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一切都结束了。”
陆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脸颊凹下去一块。“你不是当兵的。”
“不是。”
“那你懂什么。”
陈默没反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老周塞给他的,他不会抽,但一直带着。烟盒皱巴巴的,软塌塌的。他抽出一支,递给陆锋。陆锋看了一眼,没接。陈默便把烟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台阶上,烟卷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我带了十二个人进去。”陆锋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伤亡报告,“出来的时候,只剩我一个。”
陈默没说话。
“不是打仗。是那种东西。”陆锋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黑暗,“它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一个接一个,没了。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匕首从刀鞘里抽出来。刀刃卷了,有好几道深深的划痕,刀刃根部有一块暗色的渍,不是锈,是干涸的血和铁锈的混合物。他把匕首翻过来,另一面也卷了。
“这把刀砍过那种东西。砍不动。砍上去,像砍棉花。它们不怕刀,不怕枪,不怕任何东西。”他把刀插回去,刀鞘的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我找了大半年,查到那个工厂,进去,找到了。然后我发现自己还是打不过。”
陈默沉默了片刻。“你报了仇,然后呢?”
陆锋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的战友不会活过来。你也一样不会好过。”
陆锋呆呆地看着他,眼神有些空洞。“你也经历过很多,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陈默想了想。“我要活着,是因为有人需要我。”
陆锋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节处全是老茧和细小的伤疤。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那是机油和泥土的混合物。
“陆锋,在那个工厂里,你撑了多久?”
“两天。”
“你杀不了它,但你没跑。”
陆锋把匕首放在膝盖上,手不再抖了,或者说,他控制住了那种颤抖。“跑不了。它在门口堵着。”
“你本可以跑的。从窗户跳,从通风管爬。你有这个能力,但你没跑,是因为里面还有其他人。”陈默看着他,“你不是去报仇的。你是去救人的。”
陆锋沉默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在和某种无形的力量搏斗。
“你那些战友。”陈默说,“他们怎么死的?”
陆锋盯着对面的荒地,看了很久,仿佛在看一段回放的视频。“一个接着一个。第一个被拖走的时候,我们追上去。第二个去救第一个。第三个去救第二个。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没了七个。剩下我和五个。”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但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石雕。
“我们找到了那个东西的巢穴。我用匕首捅了它三刀,捅不动。它反手一巴掌,四个人飞出去,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剩下一个,拉着我往外跑。跑出去的时候,他被拖回去了。”
陈默没说话。
“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陆锋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叫了两声。然后没了。”
他把匕首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心,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找了那个东西大半年。查到那个工厂,进去,找到了。然后我发现自己还是打不过。”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我走。”
陆锋抬头。“去哪?”
“回家,有地方住。有饭吃。有那种东西打。”
“我不是你的手下。”
“陆锋,你是我队友。”
陆锋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匕首插回腰间,拿起那瓶没打开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黑色夹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走吧,开车。”
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
老周站在杂物房门口,手里拿着扳手,看了一眼陆锋,又低下头拧螺丝,仿佛对多一个人回来见怪不怪。宋扬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陆锋站在公寓门前,抬头看着那栋楼。四层,灰白色墙面,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门楣上刻着几行字,他盯着看了几秒,没念,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方知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眼镜片上反射着室内的灯光。“新来的?”
“嗯”。
“走吧,小雅姐安排你住三楼。”
方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转身往楼里走。陆锋跟了上去。
方知走在前面,一路走,一路把楼道里的声控灯打亮了。咔哒、咔哒,灯光次第亮起,驱散了楼道的昏暗。陆锋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你手里拿的什么?”陆锋问。
“笔记本。”
“记什么?”
“什么都记。”
陆锋没再问。
三楼,方知推开一间房的门。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浅蓝色的,散发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这是你的房间。”
陆锋走进去,把匕首放在桌上,坐下来。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谢谢。”
方知站在门口。“默哥说,你当过兵?”
“嗯。”
“打过那种东西?”
陆锋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打过。打不动。”
方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陆锋坐在床边,没躺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他把手翻过来,掌心上有一道疤,从左到右,贯穿整个手掌,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楼下宋扬喊:“饭好了,大家下来吃饭。”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楼道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走下楼,走进了厨房。
宋扬把饭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米饭冒着热气,筷子搁在碗沿上。林小雅在炒菜,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油香混着菜香飘满屋子。林音坐在桌边翻笔记本,陈默在盛汤,方知和老周从大门走着回来。
宋扬说:“开饭。”
陆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慢慢嚼。米饭有点硬,颗粒感分明,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又夹了一口。
他很久没有和别人一起吃过饭了。那种被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和人类低语包围的感觉,陌生而又熟悉,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