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下楼。方知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前面晃。他没有说话,但脚步越来越快。
地下室比楼上更暗。墙壁上的白漆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地上积了一层灰,脚印清晰可见——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有新有旧。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关着。门上的锁被撬开了,锁头挂在那里,锈死了。
陈默推开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角落里缩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校服,看不清颜色,袖口磨破了,衣领也烂了。头发很长,遮住了脸。他抱着膝盖,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宋扬。”方知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没有动。
“宋扬,是我,方知。”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脸很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闭着,眼皮在抖。他张开嘴,没有声音。
陈默走上前,指尖按住他的额头。铰剪天眼探入他的意识深处——他的意识没有被怨念侵蚀,是被怨念“包裹”了。怨念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壳,把他封在里面,不让他出来,也不让外界进去。他在里面待了太久,已经不记得怎么出来了。
陈默收回手。“他活着。意识还在。但他出不来了。”
“能救吗?”方知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将暗金铰衣的力量转化为连接形态。暗金色的光芒从他的左臂涌出,像水一样渗入那层怨念壳。壳很硬,很厚,像琥珀。但琥珀是死的,这是活的。它在呼吸,在脉动,在抵抗。
陈默没有斩断它。他“告诉”它:有人来了。有人记得。有人找了十一年。
怨念壳开始松动。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剥落。每剥落一层,宋扬的身体就颤一下。剥到最后,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
眼睛浑浊,没有焦点。
“宋扬。”方知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是我。”
宋扬的嘴唇动了动。“方……知……”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用过。
“嗯。是我。”
宋扬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他看着方知,看了很久。
“你来了。”
“我来了。”
宋扬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流着。方知也没有哭,但他的手在抖。
陈默退后一步,站在门口。林小雅站在他身边。
“十一年。”林小雅轻声说。
“嗯。”
“他找了十一年。”
陈默没说话。
方知把宋扬背出地下室。宋扬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他趴在方知背上,闭着眼,手搂着方知的脖子。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灰蒙蒙的云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要下雨,但还是没下。
陈默把车开过来。方知把宋扬放在后座,自己坐在旁边。宋扬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闭上。
“你们去哪?”陈默问。
方知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他家人早就不在了。我也没地方去。”
“跟我们走吧。”
方知看着他。“去哪?”
“回家,幸福公寓。”
方知没问那是哪里。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宋扬。宋扬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好。”
陈默发动引擎。面包车驶出土路,后视镜里,学校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暮色里。
车内很安静。方知坐在后座,手放在宋扬的肩膀上,没有说话。林小雅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往后跑。
“你那个册子。”陈默开口。
“嗯?”
“《怨念初探》。”
方知推了推眼镜。“你想看?”
“想。”
方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本发黄的小册子,递过去。陈默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接了过去。
“你能过目不忘”陈默问。
方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翻一遍就能记住,忘不掉。”
方知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方知没说话。他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了晃,照在面包车上。他关了手电,走过来。
“小陈,怎么这么晚?”
“出了点状况。”陈默说。
老周看了看后座。方知从车里下来,又把宋扬背出来。宋扬趴在他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这是?”
“方知。以后住这里。”陈默说,“背上那个是他同学,宋扬。”
老周没多问。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把走廊的灯全开了。方知背着宋扬走进去,老周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电筒,给他们照路。
“住几楼?”方知问。
“三楼。空房间多。”老周说。
方知上了三楼,推开一间房的门。房间里有一张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把宋扬放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宋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方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老周还站在走廊里。
“你是?”
“老周。修车的。”老周伸出手。
方知握了握。“方知。”
“吃饭了吗?”
“还没。”
“厨房有剩饭,我给你们热一下。”
方知愣了一下。“周叔,谢谢。”
老周摆了摆手,下楼去了。
方知站在走廊里,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推了推眼镜,转身看了看宋扬的房间。门开着,灯没关,宋扬还在睡。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楼下,老周在厨房里热饭,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404房间的灯亮着,陈默在里面。对面406的门开着,一条狗趴在门口,左后腿缠着纱布。
楼下,老周喊:“饭好了,大家下来吃饭。”

